谢舒彦踩过潮湿泥地,靴底发出细微噗嗤声。“吴继,奉旨拿你。”
那团人影缓缓转动,一张沟壑纵横的黑瘦脸庞转了过来,深陷的眼窝骤然撞上谢舒彦,十分惊愕。
“是你?”声音嘶哑,吴长老浑浊的眼神上下刮过谢舒彦的官服,神情古怪:“翰林老爷……改行拿人了?还是专程来送老朽?”
他与谢舒彦曾在宫里有一面之缘,知道他是翰林官,是徐薇的夫君,可怎么会是他来捉拿自己?这绝不是翰林官的事情啊!
谢舒彦避开吴长老的注视:“涉嫌以方术蛊惑先帝,奉旨问话。”他吐出罪名,心底却虚浮。那些丹药方子他暗查过,其实都是些温补的药,够不上蛊惑。
“问话?”吴长老嗤笑,干涩笑声在破屋里回荡,“问完,就该送我去见先帝了吧。”他看过如临大敌的众人,最后死死钉回谢舒彦脸上,语气讥诮:“我道是谁……能这般精准找到我这老鼠洞。原来如此。”
他的头颅摇了摇,眼神锐利,直刺谢舒彦眼底:“那丫头,忘恩负义,好狠的心肠。”
谢舒彦一怔,一种不详的预感升起:“你说什么?”
吴长老却不答,只盯着他,浑浊老眼里翻涌着恨意,还有一丝怜悯。“谢大人,”他忽然压低声,如毒蛇吐信,“近些……老朽有两句话,关乎你自身。”
谢舒彦走近吴长老,听得他喃喃低语,恍若一桶冰水从头顶泼下,叫他当场冻住,动弹不得。
“哎呦不好,服毒了!”
谢舒彦震惊之下还想继续盘问,却见吴长老已经身体软倒,再无生息。唯有那双瞪大的眼,残留着最后的怨毒与嘲讽,直勾勾地望着谢舒彦。
谢舒彦僵立原地。
新帝听完谢舒彦简洁的回禀,抓捕,自尽。只抬了抬眼,却并不关心:“死了便死了。”
谢舒彦跪在下首:“臣看守不力,有罪。”
“无妨。这妖人是蛊惑先帝的罪魁之一,本就该死。至于南夷其余人,让他们回乡吧。”新帝摆手,“差事办得利落。你的书讲得不错,升你为翰林院侍读,用心做事罢。”
谢舒彦叩首谢恩,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。他明白,吴长老死得越干脆,越不会说什么对先帝不利的言辞,新帝越满意。
吴长老确实没说什么对先帝、对朝廷不利的言语,却说了对那个人的……
书房。谢舒彦坐在椅子里,看着跳动的烛火,忽然眼前浮现徐薇那双眼睛。清澈的,倔强的,时常带着笑。
想起她浅笑时露出的酒窝,想起她给自己煮的冰糖绿豆汤。
他忽然心头一紧,难道吴长老说的,是真的?
“那丫头,忘恩负义……”“你对她的所有,都可能是掣情蛊作祟……”
吴长老嘶哑的低语,一遍遍在耳边回响。起初他只当是将死之人的怨毒污蔑,可越想,越觉得脊背发凉。
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,他的心曾因徐薇的浅笑而温热,因她的讨好而泛起涟漪。可这些变化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是从书肆那日开始的。
那日徐薇撞见阿岩,神情失态,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。也是从那日起,他的心,忽然就乱了,甚至鬼使神差地,当晚就搬去了她的院子,与她圆房。
那时只当是自己终于想通,接纳了这桩婚事,可如今想来,未免太过突兀。
他谢舒彦,自小循规蹈矩,认定的事极少更改。对这桩被祖父强塞的婚姻,他抵触了两年,冷眼旁观了两年,连正眼瞧她都少,怎么会因为徐薇救了杨修敏、再有几次闲谈,就转变了心意?
还有那金镯子。他素来不重这些俗物,可一瞧见赤金嵌红宝的样式,他就笃定她戴上定然好看。其实他让人打了一对,因为其中一只镶嵌的红宝石他不满意,退回去让工匠换一颗成色更好的红宝石。他却等不得两只都做好,迫不及待地先送了她一只,就为了看她雀跃的样子……然后另一只等着做好了再送她,让她再欢喜一回。谁知他被派到京郊,皇帝又突然驾崩,他忙着没空给她,结果前一只被她轻而易举地当掉给阿岩做盘缠,后一只帮她在母亲和四弟妹面前解围……
这份急切,与他素来沉稳的性子,判若两人。他两年里都不喜欢徐薇,怎么会突然有一天就想通了,愿意同她过一辈子,同她生儿育女,做正常的夫妻,然后他就从书房搬到了她的院子,甚至牵挂着她。
他试图为这份反常找理由,或许是自己年岁渐长,愈发看重安稳度日;或许是京中仕途顺遂,心境宽和了许多;或许,是徐薇的坚持终于打动了他。可吴长老的话……
南夷蛊术。掣情蛊。
这些曾被他当作无稽之谈的东西,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理由。
徐薇曾说,南夷会蛊的人极少,她自己更是不懂。可她从未说过,她没见过、没拿到过。那日阿岩进京,送了她一盆花,是不是还顺带送了这能操纵人心的蛊?
自己为她解围时,她眼中的震惊与茫然,那时只当是她没想到自己会维护她,如今想来,会不会是她没料到蛊术的效果这般好,竟能让他为了她,驳了四弟妹的面子?
他想起她侍弄那花儿时的小心翼翼,想起她提及南夷时的欲言又止,想起她被自己禁足时的委屈辩解,这一切,会不会都是她演的戏?为了让这掣情蛊的效果更真,让他彻底沉沦?
他一向自负通透,不屑于那些旁门左道,却没料到,自己竟可能成了别人蛊术下的傀儡。他对她的所有好感、所有纵容、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,竟可能都不是出于本心,而是被掣情蛊操控的结果。
是真的吗?还是吴长老临死前的挑拨?可吴长老是阿岩的师父,阿岩与徐薇情同手足,吴长老为什么要污蔑徐薇?
他想找个理由反驳,想告诉自己是多想了。
可自己不合常理的转变,又叫他无从解释。
他也没有那样的随和,轻易被人打动,轻易动心。而且徐薇,并不是他喜欢的女子样子,他一向喜欢的都是端庄柔婉的大家闺秀,徐薇虽然表面上恭顺,实则飞扬跳脱,行事大胆,如果不是掣情蛊,他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女子心生牵挂?
想了又想,他踏入了徐薇的院子。
院子空无一人,洒扫的丫鬟告诉他,少夫人去清芬院找徐芸去了。
他走入徐薇的屋子,干净,却有些凌乱。桌子上许多瓶瓶罐罐,她一向喜欢倒腾些药粉药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