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肆二楼,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谢舒彦寻找着老刘头新进的书。徐薇则被一楼琳琅满目的话本子迷得眼花缭乱,挑选新奇有趣的故事。
谢舒彦终于翻到那本《庆隆案录》,欣喜之下正要叫徐薇上楼一起看。他转身走向窗边,刚要开口唤“薇薇”,却见徐薇猛地抬起头,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刚拿起的话本,随手一塞,便转身提着裙裾快步冲出了书肆。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,哪里还有半分在谢府时端庄温婉的仪态?
谢舒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看着徐薇奔向街心,在一个穿着蓝布短衫的少年面前停住。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,皮肤黝黑,又干又瘦。
徐薇的胸口剧烈起伏,满脸难以置信,声音带着颤抖:“阿岩?”
“薇薇!”
两人不知道说些什么,神情亲热,竟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。谢舒彦缓缓放下手中的《庆隆案录》,走下楼去,木质楼梯咚咚作响。
徐薇看着眼前的阿岩,只觉得像是在做梦。她和阿岩自幼相识,她是寨子里的孩子王,天性活泼顽皮,阿岩从小就没少挨她的揍。只是十岁之后,男女体力差异逐渐明显,徐薇一看不妙,见好就收,再也不打阿岩了。
徐薇十二岁后阿娘、阿爹、祖父相继去世,姐妹俩又被新土司欺侮,仓皇进京避祸,匆匆和阿岩一别,也有两年了。
“你怎么会来京城?”
阿岩挠了挠头,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,他左右看了看,小声道:“我是随着师父一起来的。”
“吴长老?他老人家也来了?”徐薇一愕。阿岩是寨子吴长老的徒弟。吴长老也懂些医术,只是性子偏激暴躁,气量狭小,对阿岩动辄打骂,对徐薇也毫不客气,徐薇素来不喜欢他。
阿岩也不愿多谈师父,转了话头:“我们找到了你要的东西。”
说着从身后拎出一个小小的花盆,阿岩将花盆小心翼翼地递到徐薇面前,“你看,我给你带什么来了。”
徐薇屏住呼吸,当她看清花盆里那株植物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那花只有三片狭长的叶子,叶片是淡淡的碧色,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银线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最让她心惊的是,叶片中央正顶着一个小小的花苞,花苞白的透明,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,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香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渡厄幽兰?”徐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株花,像是要将它刻进骨子里。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,生怕一呼气,这株花就会消失。
阿岩重重地点头:“对!就是渡厄幽兰。师父说,这花能解你的寿蚀蛊。我们碰巧在一处悬崖峭壁上找到这株,如果长得好,夏天就会开出第一茬花,秋天会开第二茬花,等她开出第二茬花,用第二茬花的花粉配药,你的寿蚀蛊就可以解了。”
寿蚀蛊。这三个字已经压了徐薇很久。当年徐芸被土司掳走后,她去救阿姐,却被下了这恶毒的蛊。南夷传说,中寿蚀蛊者,平日与寻常人无异,甚至精力更充沛些,但寿蚀蛊一旦发作便痛不欲生,中蛊者最多只能活到二十岁。如今她距离那道生死线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。
故而她当年进京,寻访姑婆未果,一定要嫁进谢家——她无力照看阿姐一生一世,只能寻求高门大户的庇护。
一个心智不全的孤女,在这世上,根本不能独立活下去。若没有权势的庇护,会发生多少可怕的事情。所以,徐薇必须要在谢府立足,必须获得丈夫的欢心和维护,得到府中人的善待,只有他们念着她的好,等她死后,才能继续照看着阿姐。
她嫁进来的时候刚十五岁,不懂事,孩子气,格格不入,浪费了不少时间,无数个夜晚她辗转反侧,一边宽慰阿姐,一边苦苦思索破局之法,她想要得到认可、尊重,还有……一点点爱。
她知道谢舒彦不是坏人,当日她找上谢府,遇到了这位新进的探花郎,他对她和颜悦色,面对阿姐也是客客气气地称呼她“徐大姑娘”,毫无轻视和慢待。彼时她姐妹以谢老太爷友人之后的身份来谢府居住,谢舒彦见阿姐被四弟谢思源嘲讽是个傻子,直接呵斥并要求他道歉……
那时徐薇暗下决心,她非要嫁给谢舒彦不可。
因为他是个好人。
纵然谢老太爷因为昔日好友关怀她俩,但谢老太爷当时已经病重,管不了多少时日。涂夫人、曲娴等也只是碍着谢老太爷客气而已,四弟轻视徐芸更不可托付,只有谢舒彦,是她的救命稻草。
故而他被她缠上,其实也挺可怜。
那是徐薇自己的小心思。
她在赌,她赌一个好人,不会太过残忍。她拿着婚约要求他娶她,是有些对不起他,可她会对他很好的,她会努力做一个好的妻子,会去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,会对他言听计从、百依百顺,她会磨平所有棱角,拔掉所有尖刺,揣摩他的喜好,去变成他喜欢的样子。
他会慢慢喜欢她的。
可十五岁的徐薇不知道,改造自己是一件极其困难又痛苦的事情,隐忍、学规矩对于一个天生天养、无拘无束的人来说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。而她更不知道的是,这个好人根本没有给她“对他好”的机会,他直接和她隔开,从不理会她,关心她,把她当作空气。
他以公务为由常日住在翰林院,回府也去书房,涂夫人暗中埋怨这个媳妇让儿子反感到连家都不肯回,府中下人暗暗嘲笑她,柳意如更是蹬鼻子上脸。
她装作不在乎,无所谓,一如既往地讨好涂夫人,不为别的,就为她死后,谢家能继续照看徐芸。
就算有些对不起谢舒彦吧,但自己总会死的,她二十岁死的时候谢舒彦才二十三岁,年轻英俊,前途光明,还是可以找到很好的、能与他真正举案齐眉的妻子。
这些时日她与谢舒彦关系好了许多,她心中窃喜,觉得哪怕自己要死,徐芸的未来也有些保障。
可现在,阿岩竟然给她带来了渡厄幽兰——传言中能解寿蚀蛊的神草。这意味着,她有救了?她可以不用死了?她可以继续照顾阿姐,继续陪着谢舒彦?
巨大的喜悦如同狂风侵入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徐薇猛地抬起头,看着阿岩黝黑的脸,心中满是感激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她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,轻轻打了一下阿岩的肩膀,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,大颗大颗地砸在花盆里。
对生的渴望,急速生长。
“薇薇,你怎么哭了?有什么好哭的,你这个笨蛋,你是要活了,不是要死了!”阿岩斥她,又疑惑道,“难道这花不对?师父说这就是渡厄幽兰,不会错的,他可是最厉害的蛊师。”
“不是,是对的,是对的。”徐薇用力摇头,擦了擦眼泪,却发现越擦越多,“我是高兴,阿岩,我太高兴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臂上。徐薇一怔,茫然地抬起头,撞进了谢舒彦带着担忧的眼眸里。
她连忙收敛了情绪,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,回给谢舒彦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谢舒彦本来有些担心,但被她笑容感染,放下一大半心来,声音温和: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