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薇虽然受伤,但素来体格强健,加上用药灵验,一个月后,她的伤已经好了许多,走路有一点小小的疼痛,但外人已经看不出来,只有手臂上的刀痕,还要等上一段时日消退。
徐薇好了,皇帝身体却不太好。
“伏以玄穹垂象,玉宸开化。恭惟陛下……”
“谨祈甘霖沛泽,润乎八荒;更冀景星庆云,永昭泰运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谢舒彦搁下笔,指尖冰凉。
翌日,青词呈入大内。午后,便有皇帝身边的中官亲自来到翰林院,满面堆笑:“谢编修好才情,陛下御览后,连道了三声‘好’!说此文‘藻思清丽,虔敬之心可嘉’,特赐下宫饼一盒,新贡龙井二两,以资嘉奖。”
同僚们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。谢舒彦躬身接过赏赐,面色平静如水。
散值后,他绕道去了翰林院后苑一处僻静的井台边。四下无人,他从袖中取出那份青词的草稿,上面还有他昨夜斟酌修改的痕迹。
他蹲下身,就着井沿,擦亮了火折子。
火苗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。那些耗费他心血、为他换来赞赏和赏赐的青词,在火焰中化为灰烬,被风一吹,飘飘洒洒落入井中,风过无痕。
“烧了作甚?”杨文睿笑,“留着底稿,日后编撰文集,也是一段佳话。”
谢舒彦没有回头:“佳话?谄媚之词,留之何益?徒污笔墨,徒增笑耳。”
杨文睿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:“何必这般想不开?你我职责所在。况且,这‘谄媚之词’,满翰林院,乃至满朝文武,能写得这般花团锦簇、让陛下开怀的,能有几人?也是一种本事。”
谢舒彦缓缓站起身,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井口。
“文睿,你知道我此刻像什么吗?”他像在问杨文睿,又像在问自己,“我像个伶人,在台上唱着一出荒诞不经的神仙戏。台下的看客拍手叫好,打赏丰厚。同台的其他伶人羡慕我的嗓子。可我自己知道,我唱的每一个字,我都厌恶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今日这篇青词,我写得越好,便觉得自己越卑劣……”
杨文睿沉默了片刻,叹道:“舒彦,你太较真了。这官场,本就是一半做事,一半做戏。”
“是啊,做戏。”谢舒彦望着昏暗的暮色,喃喃道,“只是这戏做得久了,我怕自己再也找不到下台的路,也忘了原本该唱什么。”
回到府中,他惯常走向书房。经过徐薇院子时,窗内正亮着,隐隐传来她和英儿低低的说笑声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若她知道,她眼中才华横溢、前途无量的夫君,最杰出的成就,不过是写了一篇自己都鄙弃的、粉饰太平的废纸,她会怎么想?他把自己厌恶青词写得妙笔生花,人人赞赏,她曾经觉得他憋屈,那她也会同他一样,感到悲哀?还是像杨文睿一样,劝慰自己?
*
朝中议论着“湘西”、“南夷”、“异人”、“秘术”,谢舒彦的眉头蹙了蹙。皇帝近来龙体欠安,厌了太医的汤药针灸,愈发沉迷方士金丹,如今更将寻觅“奇人”的心思,投向了那片历来被视为神秘莫测的西南之地。朝中清流私下议论纷纷,担忧圣心被蛊惑,更恐引来旁门左道祸乱宫闱。
他转头看院子里的徐薇。她伤愈不久,气色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,正拿着铲子,就着天光,对她种的花花草草翻看土壤。徐薇小院子里的春天,是被她亲手种活的。她坐在月季丛旁,轻轻挑松根部土壤,鬓边垂落的乌发沾了点晨露,却顾不上拂。
摆弄花草是她的爱好之一,整个院子华美灿烂,生机勃勃。虽然府上也有花匠,但她喜欢自己来。谢舒彦见她喜欢,也不阻拦。
自她受伤后,两人之间那层坚冰似乎薄了些,虽谈不上亲密,但至少能平和共处,多说上几句话。
“薇薇。”
徐薇闻声抬头,眼里带着询问。
谢舒彦不愿说得太直白,惹她不快,便斟酌着词句:“近日关乎湘西南夷,朝中有些议论。陛下似乎有意召见此处来的方士之流。”他观察着她的神色,“我翻阅过一些杂记,所言多是光怪陆离,虚实难辨。你是从那边来的,可愿与我说说,那地方究竟如何?是否真如传言那般,”他选了个不那么激烈的措辞,“奇异?”
徐薇的手停了下来。她看向谢舒彦,见他神情清正,似乎只是单纯的探究。她略一思忖,将手中小铲子放下,拍了拍指尖沾上的泥土。
“南夷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看向远方,仿佛穿越千里,望见了那片层峦叠嶂,“地方很大,山多,水也多,林子深得望不到头。我们的寨子常常建在半山腰上。日子和京城,和中原很多地方,确实不太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在何处?”谢舒彦身体稍稍前倾,追问道。
“衣饰不同,女子多穿绣花衣裙,戴银饰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,不是为奢华,是祖辈传下的习惯。吃的也不同,爱吃笋子、萝卜、熏腊的野味,嗜酸嗜辣,因为湿气重,吃这些祛湿。说话的口音你们听着像鸟语,其实自有腔调文法。节庆也多,不是祭祀祖先,就是庆贺丰收,热闹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