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得湘西,谢舒彦听着,同僚们议论的蛮荒诡秘的似乎淡去不少,“听起来,倒有几分古时候的朴野生气。”他评了一句,又问道:“那传闻中的那些事呢?譬如,‘赶尸’?”
徐薇笑容里有些许无奈:“这个啊,听过的人比真正见过的人多得多。湘西山多路险,以前交通不便,客死异乡的游子想要归葬故土,困难得很。于是便有了一些人,会一些特殊门道,用一种神秘的法子,可能是某种药物手法,配合特定的路线时辰,能让遗体在短时间内不腐烂,并能被引导着移动。外人远远看见山中夜色里,有人摇铃引路,后面跟着几个头戴斗笠、行走僵直的黑影,便越想越怕,传来传去,越传越邪乎,就成了‘赶尸’。”
她见谢舒彦听得专注,继续道:“做这个行当的人极少,规矩极严,大多是家传,若非情不得已,也不会接这活计。他们自己都避人耳目,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撞见一回,并非什么邪术。”
谢舒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如此说来,是以讹传讹,夸大其词。那‘蛊’呢?”
徐薇神色一变,默然不语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空,半晌,回头一笑:“我们回屋说好不好?”
“‘蛊’这个字,在我们那里,更常说的是‘药’或者‘法’。山里有无数草木虫豸,有些有毒,有些能治病,有些搭配使用,会有些特别的效果。有的‘蛊’用于惩罚仇敌或约束他人,传言听起来怪吓人的,但配制极其困难,反噬的风险也极大,绝非轻易能动用的东西。”
她迎上谢舒彦的目光:“我跟着祖父学医采药多年,深入南夷,也只听过寥寥几桩似真似假的传闻,没见过实证。大多数寨民,一辈子就是种田、打猎,他们怕‘蛊’可能比你们京城人还厉害呢,哪里会去碰?当然,也是有人会的,只是很少人罢了。”
她想起了那个万恶的土司,还有寨中几位长老。
谢舒彦静静听着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。
“如你所言,南夷风俗虽异,但生民所求,不过安居乐业;京城人觉得诡异的地方,他们或许因为环境所迫,或许因为传承独特,并非遍地巫魇,更非不可理喻的化外野民。”他小作总结,思考着,“然而,为何中原记载与传闻,大多传言诡异莫测?甚至朝中如今,也因此对陛下寻访湘西之人而忧心忡忡?”
徐薇看着他,眼神清澈:“因为不了解,因为隔得远,因为说的话听不懂,穿的衣服不一样,敬的神灵不同。人对于不懂的、又遥远的东西,要么想象得像天宫,要么怕得像地狱。至于朝廷的担忧……”她略一停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三哥是聪明人,当知问题的关窍,恐怕不在于,湘西是否真有通天之能的‘奇人’,而在于陛下想听到什么,相信什么,以及,引荐这些人的人,又想得到什么。”
谢舒彦眸光一凝,深深地看了徐薇一眼。
“你所言甚是。”他颔首,语气赞许,“那么,以你对南夷的了解,若有所谓奇人应召入京,其最大可能,会是何种情形?”
徐薇想了一会儿,才道:“若真有本事被看中,带来京城,无外乎,一是确实精通某些偏门医术,或许对某些疑难杂症有独到之处;二是擅占卜、祷祝,能说会道,契合了陛下的心;三嘛,”她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,“或许就是些江湖把戏、障眼法,只不过披上了层‘南夷秘术’的光环,更显得高深莫测罢了。至于真正涉及那些秘密传承、凶险莫测的东西,”她摇头,“莫说外人请不动,便是请动了,携至这千里之外的京城,能否生效、是否敢用,都是未知。水土不服,效果多半大打折扣。”
谢舒彦听完,心中豁然开朗,又有些沉重。对南夷祛去了之前的迷茫恐惧,却对皇帝求仙问道深感无力。
他自幼读书,对于鬼怪妖术都不信,近来外界把湘西异人传得神乎其神,他虽然心里嘀咕,但还是不相信的,徐薇的话合情合理,让他安心了不少。
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杂记。”他诚恳道,“是我固于见闻,想得左了。”
南夷是她的家乡,但他之前从来没有问过。
如果不是因为陛下召见奇人异士,他也不会问吧。
在他们眼里,湘西南夷,是穷乡僻壤,是神秘莫测,连同她自己呢?他不愿亲近她,只怕也是这样想她的,甚至觉得她也会什么邪术。会赶尸,会制蛊……
徐薇吐出一口浊气,压下失落:“没什么,只是我所知所见的,恰巧是你们不知道的罢了。就像京城这些规矩、这些文章道理,我也学得吃力。”
谢舒彦凝神看着她,他自己的困惑解开了,但好像徐薇又有什么困惑,似乎有些失落。
或许是因为伤还没好?还是因为在院子里闷太久了?四弟这个年纪最爱玩,想来徐薇也是这样。
谢舒彦道:“等我下次休沐,我们去书肆逛逛可好?”
徐薇一怔:“去书肆?”
他与那书商老刘相熟,听说前些日子来了一些新书,只是近日繁忙,没空闲去。他忆起徐薇也有许多刑案书和医书,买些书给她看,也许她会高兴些,免得在府中烦闷。
“你的腿脚好些了吧?”
徐薇早就想出去了,听谢舒彦约她,便抛去了失落:“好多了,再说我们能乘车去,我无妨的。”又想到了什么,“三哥这次可不许失约,若再说话不算话,我可再不信三哥了。”
谢舒彦见她眼底露出欢喜的光芒,嘴里却嚷嚷着翻旧账,一副顽皮的样子,忽然想刮刮她的鼻子,赶紧忍住了,浅笑道:“这次绝不失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