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慈云寺与城中不远,但两人摔入陡坡,又害怕再见到土匪,绕路回城,加之徐薇扭伤了脚,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。天色渐渐黑下来,终于望见京城城门时,徐薇几乎要虚脱。
徐薇走不动了,赶紧掏出银子雇车,脚上的肿痛、手臂上的创伤也越来越严重,刚才在路上还不觉得,到了京城,也许是精神放松下来了,她反而痛得更加厉害。车子行至谢府所在的街巷,她已是强弩之末,面色惨白,冷汗浸湿了内衫。
“杨……杨姑娘,我实在太疼了,我已经到家了,你家还有多远?城内夜间亦有巡守,应该是安全的,让这车子送你回去,可以吗?”
徐薇有些不好意思,若她身子无碍,自当把杨小姐送回杨府,但她实在撑不住了。
杨小姐见她伤势严重,心中感激愧疚,连忙点头:“徐姑娘快回去治伤!我自己回去便可,你……你多加保重,今日实在多谢。”
徐薇下车一瘸一拐地走向谢府,杨小姐大为惊讶,嘴唇微张,似乎想确认什么,但终究将话咽了回去,深深地看着她。
徐薇见她神情古怪,但自己实在无力多思。她从角门进去,挪回了自己院落的方向。刚踉跄着靠近院门,便再也支撑不住,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剧烈地喘息着,眼前阵阵发黑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一丝熟悉的清冷松木气息,只见谢舒彦穿着一身还未换下的官袍,面色紧绷,步履匆匆地出现在院门处。
天色已晚,他并未看清她的狼狈,只隐约见她倚着墙,身形不稳。
“你去哪里了?”他开口,语气带着焦躁与薄责,“城郊土匪去慈云寺作乱,伤了官眷,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?为何独自出门乱跑!”他得到的消息里,包括了杨府小姐遇袭失踪,心急如焚,正欲找人出去探寻,却见徐薇穿着男装,似是刚刚回府。
徐薇被他斥责,强打起精神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去慈云寺为阿姐祈福。我没事,还……还救了一位官家小姐。”她侧了侧身,将受伤的左臂隐在阴影里,也努力站直,不让他看出异样。
“救人?”谢舒彦眉头紧锁,上前两步,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她,见她头发整齐,脸上也干净,并无明显伤痕,心下稍安,又被她的话引走了注意,“怎么回事?你救的是谁?”
徐薇简略地将慈云寺遇到土匪、救下杨小姐、两人不慎滚落山坡的过程说了,刻意淡化了受伤的细节,只道:“我们都有些擦伤,并无大碍。那位小姐姓杨,她已自行回府了,她说她家离此不远……”
“姓杨?”谢舒彦声音骤然拔高,打断了她:“你救的是杨修敏?你竟然让她一个人回去了?”
徐薇后退半步,脚踝一阵剧痛,让她险些摔倒,她抠住墙壁,才稳住身形,向他解释:“我……我实在无力送她。她说她自己可以,京城治安尚可,而且我们雇了车……”
“京城治安良好?”谢舒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语气冰冷,“京郊刚闹完土匪,哪里治安良好?她一个弱质女流,刚刚经历那般惊吓,你竟让她独自夜行?徐薇,你做事何时能周全些?你这是救人还是害人?你就不怕这车夫对她……”
一连串的指责砸下,徐薇只觉得委屈和疼痛交织,一股倔强涌了上来,脱口道:“我在老家时,也常独自走夜路,甚至走山路,并无大碍。杨小姐既说无妨……”
“那是你!”谢舒彦打断她,“修敏刚回京城,对京里未必熟悉,她的安危体面,牵涉家中清誉,她是养在深闺的千金,不是走街串巷的……”
徐薇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她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,一向平静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,与她从未见过的深切担忧。
原来,在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之后,在他眼中,最紧要的不是她的安危,不是她的伤势,甚至不是她救人的行为本身,而是她“考虑不周”,让那位金尊玉贵的杨小姐独自回家了。
谢舒彦也意识到自己失言,看着她惨白的脸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移开视线,最终扔下一句:“你好生待着,莫要再闯祸添乱!”
说罢,竟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,径直牵了马,翻身而上,朝着杨府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丫鬟英儿悄悄来了。
三月中的夜里,已经有些许暖意了,可徐薇的心是凉的,好像春天从未来过。英儿搀扶住她的身子,徐薇骤然发颤,如同秋日的落叶。
英儿吓了一跳:“夫人!”
“嘘……小声些,”徐薇声音沙哑,“扶我进去,别惊动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