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人都说翰林好,”他开口,情绪比方才低沉了几分,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嘲,“都说这是储相之阶,日后入阁,光耀门楣,方是正途。”
徐薇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文章固然重要。”他继续道,声音却有些飘忽着,“但终日埋首故纸堆,斟酌词句……有时觉得,这些文章,轻飘飘的,于这世间实症,究竟能起几分作用?”
徐薇心中惊讶。她从未听过谢舒彦说这样的话。在所有人的心里,他都是那个循规蹈矩、沿着金光大道稳步前行的天之骄子。原来,他内心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彷徨与不甘。
“三哥是觉得……刑名之事,更能做些实事?”徐薇轻声问。
谢舒彦没有直接回答,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叠刑案书籍上,这些书已经有些旧了,被翻阅得有些翘边。他把纸页边角一点点地展开铺平:“律法条文是死的,但案子是活的。每一条线索,每一个证人,乃至尸身上的细微痕迹,都不会说谎。寻找真相的过程,虽繁琐,却……踏实。”
他用了“踏实”。
徐薇顺着他的话说:“刑部,正如三哥所说,更需要“踏实”,需明察秋毫,也需坚守律法之心。若能在此道上有所建树,同样是经世济民,又何尝不是一条康庄大道?”
谢舒彦彻底转过头看向她,语气和缓:“最近是读了很多书吗?”
他突然发现徐薇说话竟然一套一套的,完全不是当初新婚时那个小姑娘了。当时她还说着一口掺着江淮口音和湘西口音的古怪官话,如今不但官话说的吐字清晰标准,连用词都文雅了许多。
徐薇不好意思地笑起来:“一直和五妹妹读书,张夫人讲得很有意思,所以跟着学了一点儿。”她可不敢说她读了很多,因为读得确实不多,她懒。
张夫人便是谢家给谢琪华请的女师父。
谢舒彦道:“我是翰林院编修。当初同科进士,许多都去了六部。当日他们都很羡慕我。”
徐薇露出略有不解的神色,他解释道:“同科进士,状元授翰林院修撰,一甲授翰林院编修,二甲常授六部给事中、主事。父母也以我去了翰林院为荣。”
又低声道:“罢了……”
徐薇感觉今天是她和谢舒彦说话最多的一次,而且谢舒彦也没有生气,还关心了一下她的读书情况,这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不能急躁,她得沉住气,纵然时间紧迫,战术上她也得注意……刚成婚的时候就是太急躁了,得罪了他。况且之前的对谈,已经让她绞尽脑汁地使用了太多太难的词,再说下去恐怕就只有大白话了。她该走了。于是道:“我只是……胡乱说的。三哥志存高远,无论选择哪条路,定然都能走得极好。”
但又实在忍不住,便道:“三哥要是对刑名事务感兴趣,我那里倒是有些书。”
谢舒彦一抬眼,颇为意外:“你?”
“是呀。”徐薇漾起来微笑,“我爷爷就喜欢买书看,他从前当过军医,还在宝庆府帮过破案呢。后来上京城,我也带了些书来。”
徐薇笑道:“《骨证录》下册,你要看吗?”
谢舒彦是真的有些惊讶了,前朝一位刑部官员,专研骨骼损伤鉴定,将几十年的经验总结,写成《骨证录》,上册他是有的,但是下册却没见过。他也曾在不少书肆寻找,有的书商说这下册早已散佚,有的书商干脆说下册并未版印。而他看了上册后,一直想看到下册,寻来寻去寻不得,不免也渐渐灰心,不再寻找。此时不由问道:“真的么?你怎会有这本书?”
徐薇露出浅浅的酒窝:“当年这本书的作者,赵华东老大人,写过上册出版印刷,但是销路平平。他后来辞官归乡,回到了湖南长沙府,又写了下册,只是自印了几本。恰好我祖父与他后人相识,便买了一本。”说着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:“你要不要看?”
谢舒彦当然知道作者是赵华东,也知道他是湖南长沙府人,听徐薇说得头头是道,不像编的,难免真的有些心动。但想到自己素日待徐薇平平,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徐薇赶紧趁热打铁:“三哥帮我打听到了姑婆的消息,答允贺槐帮我送信,又一直很关照我阿姐,我心里一直很感谢三哥的,所以想着能回报三哥些许就好了。可是我毕竟没有什么东西好给三哥的……”说着脸上带了几分红晕:“所以给三哥送了山药茯苓膏,但又不知道三哥喜欢不喜欢。知道三哥去讲经筵,就冒冒失失来给三哥道喜,也不知道三哥好像不太高兴……”
“我没有不高兴……”
“那三哥收下《骨证录》下册吧,薇薇只是希望三哥高兴些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谢舒彦不能再拒绝,便道:“多谢你。”
徐薇欢喜起来:“那我找出来给三哥。”
谢舒彦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