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听训话,又闹了一场,徐薇已经颇为疲倦。
下午起身,丫鬟英儿一边给她梳头发,一边劝道:“少夫人不要为四少夫人生气,她就这个性子,夫人又宠她……”
徐薇倒笑起来:“我没生气,人生苦短,我不会为这些小事生气。”
英儿松口气,徐薇的脾气一向好,说话总是带着笑,但柳意如说话也太难听了,她还以为徐薇会哭。
徐薇想起谢琪华带来的消息,想起谢舒彦眉宇间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,也想起自己迫切的部署。
徐薇站起身:“我要去趟小厨房。”
晚间,徐薇带着几样清爽可口的点心,放在朱漆托盘里,再次走向谢舒彦的书房。
她要去恭喜他可以给皇帝讲经筵。
贺槐守在门外,见到她,脸上露出讶异,随即恢复恭敬:“少夫人。”
“三哥可在里面?我送些茶点过来。还有,我的信件,三哥让我找你,寄到南京应天府,问候我姑婆刘德显老大夫。多谢你了。”
贺槐略一迟疑,接过信件,还是进去禀报了。片刻后,他出来,侧身让开:“三公子请您进去。”
徐薇端着托盘,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书房内依旧是她熟悉的样子,窗明几净,书籍琳琅满目,弥漫着墨锭的气息。谢舒彦正坐在书案后,手中握着一卷书,并未抬头看她。
徐薇将托盘轻轻放在离书案不远的矮几上,软声道:“带了几样点心,三哥看书累了,可以垫一垫。”
谢舒彦依旧看书,只从喉间逸出声音:“嗯,有劳。”
场面一时冷了下来。徐薇站在当地,预想中的恭喜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,竟有些难以出口。她正要开口,却看到谢舒彦略显疲惫的眉眼。
他并不像有多么喜悦。
“我……听五妹妹说起,”徐薇斟酌着词句,语气放得更加轻缓,“三哥开始为陛下经筵侍讲了?这真是天大的喜事,恭喜三哥。”她说完,仔细留意着他的反应。
谢舒彦终于抬起了眼。他的目光清凌凌的,并没有徐薇预料中的志得意满。他唇角牵动了一下:“分内之事,何喜之有。”
这不是谦逊,甚至隐隐带着点不以为然。
徐薇疑惑,翰林院编修能得此机会,无异于圣心默许,青云之路已在脚下,他为何是这般反应?而且听谢琪华的意思,公公、婆婆都很高兴,他自己却不高兴?
徐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他放下的那卷书上。并非经史子集,而是《洗冤录详注》,旁边还散放着几本,看标题,竟是《折狱龟鉴》、《刑案汇览》之类。
徐薇讶异:“三哥……在看刑案之书?莫非是对刑部事务感兴趣?”
此话一出,谢舒彦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他没料到,她会留意这个,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。
他和徐薇说话很少,除非不得不说。新婚时他让徐薇跟着谢琪华学习琴棋书画,又让大嫂按照亲戚份例给徐芸月例银子,别的就没有了。
后来祖父过世,他守孝一年,更是很少和徐薇说话。
书房里一片寂静,徐薇被他看得有些心慌,以为自己僭越了,正准备找补几句,谢舒彦却开口来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翰林院修史撰文,清贵无比,人人皆以为坦途。你为何会觉得,我会对刑名这等繁琐之事感兴趣?”
其实是徐薇自己对刑名之事感兴趣。她在宝庆时,因为祖父是军医,擅长外科,偶尔也会去衙门,指导仵作做事。祖父经常和她讲这些事,阿娘还埋怨过,也不怕吓坏了孩子。她祖父爱买书,有不少奇谈怪案、风俗异志、医书,她识字后也经常看,当年离开湘西时,她把一些少见的孤本也一起带到京城来了。只是到了京城,要学习的事务太多,反而没有多少时间看了。
但徐薇又不能说我自己喜欢,所以问你,看你是不是和我英雄所见略同!
徐薇只好道:“我……我只是随口一猜。想着翰林院虽清贵无比,终日与文章典籍为伴,于庙堂之上论道经邦,自然是极好的。但六部事务,各有特点,也未必就差了。”
她顿了顿,见谢舒彦没有打断的意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似乎在等待下文,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:“比如刑部,掌天下刑名,律法疏讼,关乎人命。虽不及翰林清雅,却更贴近民生疾苦,世间百态。能从复杂的线索中厘清真相,使冤者得雪,恶者伏诛,恐怕没有大定力、大毅力,也很难做好吧!当然,我没有说翰林院不好的意思……”
徐薇停下来看他的脸色,谢舒彦沉默不语,外头细微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,身体向后靠了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