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黄玉萍一同来到涂夫人的正院,还未进门,便觉气氛与往日大为不同。丫鬟婆子们个个屏息凝神,十分压抑。掀开帘子进去,只见大嫂曲娴已经端坐在下首,神色平静,倒是瞧不出什么波澜。
上首的涂夫人,穿着一身赭石色褂子,面沉如水,手里缓缓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而柳意如站在堂中,眼圈红肿、面色苍白。往日里的娇纵明艳荡然无存,只剩下憔悴与不甘。她见到徐薇和黄玉萍进来,飞快地抬了抬眼皮,又倔强地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徐薇与黄玉萍默默上前,向涂夫人行了礼,各自寻了位置坐下。黄玉萍等着看戏,心里快活,面上却死死压制,都快憋不住了。
涂夫人并未立刻开口,眼神缓缓扫过堂下的媳妇们。
良久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意如,你站了这许久,也坐下吧。”
柳意如身子晃了一下,却没有动,只哑着嗓子道:“母亲,孩儿站着听训便是。”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显然是哭狠了。
涂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和,却透着股威严:“叫你坐,你就坐。一家人,没有一直站着的道理。”
柳意如咬了咬下唇,终究还是依言,在曲娴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坐下了,只是脊背挺得笔直,满是抗拒。
涂夫人有些头疼,柳意如是她表外甥女,她一向喜欢。儿子的丫鬟有了身孕,确实伤了柳意如的面子,但柳意如若是不懂事,一味吃醋吵闹,她也是绝不允许的。
“思源房里的秋霜有了身子,这事儿,你们想必都知道了。”涂夫人开门见山,“这是喜事,为谢家开枝散叶,总是好的。”
“喜事”二字一出,徐薇清楚地看到柳意如的肩膀剧烈颤抖,手指抠住了椅子的扶手。
涂夫人仿佛没有看见,缓缓道:“意如,我知道你难受。你与思源感情好,这是好事,做母亲的,乐见其成。但你要明白,男人家,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家,三妻四妾本是常事。思源年轻,一时把持不住,也是有的。好在是个知根知底的丫头,总比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强。”
她的话语浇熄了柳意如的希望,却让徐薇心底发寒。徐薇想起黄玉萍那句“哪个爷们儿不是这样的”,这话从黄玉萍口中说出来并不感觉什么,如今从一向疼爱柳意如的涂夫人口中说出,却觉得十分残酷。
“那秋霜,我已经吩咐下去,抬做通房,一应份例按规矩来。她既然有了身子,自然要好生照料着。”涂夫人看向柳意如,眼神锐利,“意如,你是思源的正头娘子,要有容人之量。这个时候,你不但不能闹,反而要显出你的大度和贤惠来,主动安排好秋霜的起居饮食,让思源无后顾之忧,也让外人看看,我们谢家的媳妇,是识大体、懂规矩的。”
柳意如抬起头,泪水又涌了上来:“母亲!您……您让我去照顾那个贱婢?她……她抢了我的夫君,在我之前有了孩子,您却要我贤惠大度?”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,甚是尖锐。
“胡闹!”涂夫人脸色沉了下去,“什么贱婢?她腹中怀的是谢家的骨血!什么叫抢了你的夫君?思源难道不是你的夫君?他纳个通房,收个丫鬟,便是抢了你的?你这般善妒,传将出去,莫说思源脸上无光,便是我们谢家的门风,也要被你带累了!”
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,让柳意如僵住。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疼爱她、视她如亲女的姨母,此刻却用“善妒”、“带累门风”这样的字眼来指责她……这还是她认识的姨母吗?
涂夫人见她这般难过,语气也缓和了些:“意如,母亲知道你委屈。但你要想想,你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,你的地位,谁也动摇不了。何必在这个时候,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,伤了你和思源的夫妻情分,惹得全家不宁?听话,拿出你正室的气度来。”
一听“听话”二字,徐薇不由看向涂夫人,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两个字。涂夫人这番话,貌似在理,字字都是为了“大局”,为了“谢家门风”,但柳意如的伤心难过,又有谁在乎?仿佛只要柳意如“听话”了,什么事都解决了,大局也好了。
旁边的大嫂曲娴,依旧眼观鼻、鼻观心,与往常一样端庄,仿佛一尊没有喜怒的玉雕。黄玉萍则撇了撇嘴角,带着三分幸灾乐祸。
原来,所谓的疼爱,在家族利益和规矩体统面前,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柳意如是涂夫人的亲戚,又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,平日里又这般亲厚……柳意如尚且如此,那自己这个出身湘西南夷穷乡僻壤、无依无靠的女子呢?若是将来……
“你们也都听着,”涂夫人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柳意如,转向徐薇和曲娴、黄玉萍,“为人妻者,当以柔顺为德,以贤惠为本。夫君是你们的天,夫家的荣耀便是你们的荣耀。管理内宅,绵延子嗣,是你们的本分。切不可学那等小家子气,争风吃醋,徒惹笑柄,带累夫君前程,损害家族声誉。”
她的目光尤其在徐薇脸上停顿了一瞬,徐薇连忙低下头,恭顺地应道:“薇薇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曲娴和黄玉萍也齐声附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