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,皇帝传萧逐风上朝。
太和殿内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萧逐风站在武将队列中,银甲未穿,换了一身深绛色的朝服。他不常上朝,站在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,前后都是他不熟悉的面孔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殿中。
“萧逐风。”
萧逐风出列,走到殿中,躬身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南北漕粮近日抵达京畿港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空旷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朕命你带领轻骑,前往港口,将漕粮护送至官仓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没有再看他。高德茂上前一步,唱了一声“散朝”。
百官行礼,陆续退出太和殿。
萧逐风直起身,转身往殿外走,步伐不快不慢。出了殿门,日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。
宫道上人很多。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,有的上了轿,有的往宫门方向走。萧逐风走在外侧,靠墙根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了李恩年。
李恩年站在道边看着他。贺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萧逐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四目相对,两人的目光都带着克制。
李恩年整了整袖口,朝宫门的方向走去。经过萧逐风身边的时候,他没有停,脚步也没有放慢。
萧逐风闻到一股檀木香,很淡,从他的方向飘过来,又散了。
“殿下。”萧逐风的声音不大,刚好够李恩年听见。
李恩年停下了。他没有转身,只是侧了侧头。
“萧将军有事?”
萧逐风走到李恩年身侧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明日出发去京畿港。”萧逐风说。
李恩年沉默了片刻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和平时没有区别。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小,萧逐风看见了。
“殿下。”萧逐风又叫了一声。
李恩年转过头看了他两秒,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了。贺安跟在他身后,经过萧逐风身边的时候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萧逐风站在原地,看着李恩年的背影沿着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去。绛红色的朝服在日光下很醒目,越走越远,拐过弯,不见了。
萧逐风转身往宫门走去。赵青临牵着马等在门外,看见他出来,把缰绳递过去。
“将军,回营?”
“回营。”萧逐风翻身上马,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。宫门洞开,里面是长长的甬道,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他收回目光,策马往京郊大营的方向去了。
……
京畿港在京城以东二十里,水路交汇,桅杆林立。漕粮从南方运来,在此卸船,再由陆路运进京城。
萧逐风到港口的第二天,粮车刚装满,准备出发。
车队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萧逐风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,目光从车顶扫到路边。码头上的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看了几眼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“出发。”他说。
车队缓缓移动。
刚出港口,官道两侧忽然涌出一群人。
他们穿着破烂的短褐,灰扑扑的,脸上抹着黑灰,看上去和码头上的脚夫没有两样。但他们的动作不对——脚夫扛麻袋,他们空着手;脚夫赶路,他们围上来。
“我们要吃饭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粮呢!不是说分粮吗!”另一个声音接上。
更多的人围了过来,手臂伸向粮车,嘴里喊着“吃饭”“分粮”之类的话。他们不抢,只是围着,人越来越多,队伍走不动了。
萧逐风勒住马,皱了一下眉。
“什么人?”赵青临策马上前。
“饿民!”有人回答,“朝廷说发粮,粮呢!”
萧逐风看了一会儿。那些“饿民”的衣服破,料子却不差,补丁缝得整整齐齐,不像是常年穿破衣的穷人。他们的手上没有老茧,喊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粮车,看萧逐风。
“不是饿民。”萧逐风低声对赵青临说,“抓。”
话音刚落,有两个人扑到粮车上,把麻袋的口子撕开了。米粒哗啦啦地洒出来,落在地上。另几个人蹲下去捡米,一边捡一边喊:“粮食都撒了!官老爷不管我们死活啊!”
萧逐风正要动手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一匹快马从官道上奔来,马上的人翻身下来,单膝跪地:“将军,东宫来人传话。”
萧逐风心头一动:“说。”
“殿下说,东宫附近的官道上也有闹事的,殿下去处理,让将军顾好港口,不要分心。”
萧逐风听完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点了点头,对那传话的侍卫说:“告诉殿下,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头,对赵青临说:“动手。”
……
官道上,李恩年站在路边。
他本来在东宫阅折子,听见外面有吵嚷声,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喊什么。他放下笔,走出宫门,顺着声音往官道上走。
贺安跟在他身后。
官道上的场景和港口差不多——几十个穿着破衣的人围着几辆粮车,喊“吃饭”“分粮”。他们的动作很大,但始终没有真的动手抢,只是在拖延。
李恩年看了一会儿。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鞋。鞋上沾了泥,鞋底的纹路很新。那鞋不是草鞋或破布鞋,是铺子里卖的厚底布鞋。
“把这些人押去京畿港巡检司牢营。”李恩年对贺安说,“用东宫的人。”
贺安愣了一下。东宫侍卫调出去抓人,这事传出去不好听。但他没说什么,转身去安排了。
李恩年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“饿民”被侍卫一个个按住。有人喊“冤枉”,有人喊“太子打人了”。李恩年没有理,转身回了东宫。
他回到书房,把门关上,坐了片刻,然后拿起笔,写了一行字:港口如何?
他把纸条折好,交给门口的侍卫:“送去给萧将军。”
……
萧逐风收到纸条的时候,港口的人已经清干净了。
他和京畿巡检司的人一起动手,把闹事的几十个人一个个按倒,连推带搡地关进了巡检司牢营。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。
他展开纸条,看了上面那四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把纸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将军,”赵青临走过来,“人都关进去了。巡检司那边问,怎么处置?”
“等朝廷的意思。”萧逐风说。
……
皇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
高德茂站在旁边,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皇帝听完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李明安的人?”
高德茂没有直接回答,只说:“查过了,那些人不是普通的码头脚夫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杀人,不烧粮,不造反。”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“他能耐了,知道怎么让朕没法动手。”
高德茂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萧逐风呢?”皇帝问。
“萧将军已经把人都抓了,关在巡检司牢营。粮车晚了一天进城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传朕的口谕。”他说,“京畿港劫匪冒充码头脚夫,扰乱漕运,罪不可赦。全部斩首,严惩不贷。对外就说——码头刁民闹事,已平定。”
高德茂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皇帝又叫住他。
“萧逐风延误粮运,罚俸半年,以观后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