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蓉入宫的时候,沈蘅正在偏殿绣一只香囊。
她说宫中与她交好的宫女托她办事,沈蘅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“早去早回”。
佩蓉前脚出门,沈蘅后脚就放下了绣绷。她走到桌前,写了一行字,折好,交给身边的侍女。“送去给殿下。”
李恩年在书房里展开那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句话:佩蓉入宫了。
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烧成了灰烬。
……
永宁宫。
德妃歪在美人榻上,听佩蓉说完白云寺的事,手指在碧玉佛珠上慢慢捻了一圈。
“你是说,她离开过?”
“是。”佩蓉垂手站着,头微微低着,但脊背挺得很直,“奴婢查过,桥头到白云寺的路程,以马车速度,来回最多一盏茶的工夫。但娘娘离开了将近一炷香。”
德妃没有接话。
佩蓉继续说:“她身上的香味不对。白云寺用的是檀香,她身上是石榴花的味道。还有,她回来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”
德妃捻佛珠的手停了。
她闭了闭眼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忍什么。片刻后,她睁开眼,对身边的大宫女说:“去请三殿下来。”
……
李明安到的时候,德妃已经屏退了所有人。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,和佩蓉。
“母妃。”李明安行了一礼,看了一眼佩蓉,又看了看德妃的脸色,“出什么事了?”
德妃把白云寺的事说了一遍。李明安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个萧逐风,”德妃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查过没有?”
李明安在椅子上坐下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查过一些。他是京郊大营的轻骑将军,手底下三千人。之前春猎的时候替李恩年挡过一箭,之后在东宫养了一个月的伤。两人走得很近。”
“走得很近?”德妃把这话重复了一遍,“李恩年这个人,从小到大对谁都客客气气,但谁也不亲近。他忽然跟一个武将走得近,你觉得正常吗?”
李明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我先查清楚再说。”
“查。”德妃捻起佛珠,低眉垂眼“查清楚了,再动手。不能让李恩年有任何武将助力。”
李明安应了一声“是”,起身退了出去。
佩蓉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德妃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回去吧。看好沈蘅,别让她再出什么岔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朝会。
李明安出列的时候,李恩年正站在队列里,垂着眼,姿态恭顺。
“陛下,”李明安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空旷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京郊大营的防务,臣弟有些想法。萧逐风将军年轻有为,拱卫京城劳苦功高,臣弟听闻他与二皇兄私交甚笃——有这层关系在,京畿防务怕是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但意思已经到了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李恩年身上。
李恩年面色不变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折子。
“萧将军曾替本宫挡过箭,本宫欠他一条命。若三弟觉得这算私交,那就算是吧。”
滴水不漏。
李明安笑了笑,退回队列里。退回去的时候,他的目光在李恩年脸上停了一瞬。
李恩年没有看他。
……
退朝后,李恩年走在宫道上。
贺安跟在他身后,脚步比平时轻。他看出来李恩年今天走得比平时快。
回到东宫,李恩年坐在书房里,在想一件事。
李明安已经在盯萧逐风了。今天朝堂上那句话,不是随口一提,是一个信号——告诉李恩年“我知道了”。
如果李明安真的要动萧逐风,萧逐风能应付吗?他再能打,也扛不住暗算。
他不能连累萧逐风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让李明安觉得——萧逐风和李恩年之间,什么关系都没有。不是一个月的同吃同住,不是深夜翻窗的亲密。只是一个替太子挡过箭的将军,和太子之间正常的、疏远的君臣关系。
怎么让李明安觉得?
冷下去。
李恩年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他不想让萧逐风知道这个理由。因为萧逐风一定会说“没事,有我呢”,然后照样翻窗过来找他。他不想让萧逐风替他扛风险。萧逐风已经替他挡过一箭了。不能再有第二箭。
……
晚上,萧逐风翻窗进了东宫书房。
这是这周他第一次来。
李恩年坐在案前阅折子,头都没抬。
“你来了。”语气很平。
萧逐风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看着他。
李恩年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——没有紧张,没有不安,甚至没有刻意掩饰的痕迹。他就是平静地低着头,看着折子,像往常一样。
但萧逐风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你看着我。”
李恩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没有停留。然后他又低下头,继续阅折子。
“怎么了?”
烛火下,李恩年的侧脸和平时一样,眉骨,鼻梁,嘴唇,都和平时一样。但萧逐风认识他这么久,能从他的反应里看见藏起来的东西。
“没什么。”萧逐风说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萧逐风喝完那杯茶,站起身。
“殿下早点歇。”
李恩年点了点头。“贺安,送萧将军从正门出去。”
萧逐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正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