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德茂顿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下去吧。”
……
隔天朝会上,高德茂宣读了处罚结果:萧逐风延误粮运,罚俸半年。码头闹事者全部斩首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听完高德茂念完旨意,目光从殿中扫过,在李明安脸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:我知道是你做的,但我不说。说了就等于把三皇子牵扯进来,把德妃牵扯进来,把一个皇子指使劫匪扰乱漕运的事摆到明面上。皇室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。
李明安站在队列里,面色不变。他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父皇没有罚他,没有骂他,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。那种沉默比任何责罚都更让人不安。
他回到府邸的那天晚上,在书房里坐着。他没有点灯,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呼吸的声音。他现在不能动萧逐风。父皇盯着他,东宫那边恐怕也在盯着他。
他叫来身边的幕僚,一个姓周的中年人,跟了他多年,办事稳妥,嘴也严。
“去查。”李明安说,“查萧逐风和李恩年到底是什么关系。不只是翻窗那点事,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,怎么认识的。”
周幕僚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明安叫住他,“从萧逐风进京那年开始查。他十六岁从朔州来,到上京之后所有的行踪、见过的人、去过的地方,一件不落。”
周幕僚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李明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脑子里把萧逐风和李恩年的事过了一遍。春猎挡箭,东宫养伤,深夜翻窗,侧门出入。一个武将,一个太子,两个人走得太近了,近得让他觉得不安。
一个太子不该跟任何将领走得太近。李恩年不会不懂规矩,他从小就不犯错,功课做到最好,礼数做到最全,挑不出毛病。但他在萧逐风这件事上,出了一个大差错。
李明安想不通。一个从来不犯错的人,为什么会在这个人身上出这么大的差错?
除非,那不是错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如果那不是错,那是什么?
……
李恩年回到东宫之后,他走进寝殿,把朝服换下来,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。贺安端了一盏茶进来,放在桌上,退到门口。
“殿下,要不要传膳?”
李恩年摇了摇头。他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。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。他看着那些光纹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。
“贺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萧将军那边,最近让他少来。”李恩年说,“别让人看见他频繁出入东宫。”
贺安沉默了片刻,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李恩年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本账册翻开。上面写的是江南今年的赋税账目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排在一起。他看了几行,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他把账册合上,放在桌上。
罚俸半年不算什么,萧逐风不缺那点银子。但他怕的不只是罚俸——怕的是李明安下一次会下更狠的手。这一次只是闹事,下一次呢?给萧逐风按一个谋反的罪名?
……
傍晚,他把贺安叫进来。
“准备一套隐蔽的行头。”他说,“晚上带我去京郊大营。”
贺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,应了一声,退出去准备了。
夜色沉下来的时候,李恩年换了一身玄黑短衣、窄袖束腰,脚穿一双软底快靴。他不习惯这种打扮,走路的时候衣料蹭着皮肤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贺安走在他前面,出了东宫侧门,沿着宫墙根下的暗处走了一段,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
“殿下,上车。”
李恩年弯腰钻进去。贺安坐在车辕上,甩了一下鞭子,马车往城外走去。
一路上李恩年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衣料。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——偷偷摸摸出宫,穿成这样,去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他知道京郊大营在哪,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。
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在京郊大营的营门外面停下了。
营门两侧挂着风灯,昏黄的光照着门口站岗的士兵。贺安把马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,回过头,压低声音:“殿下,到了。”
李恩年掀开车帘,跳下马车。落脚的时候踩在一块石头上,身子晃了一下,贺安伸手扶住他。
“殿下,属下在外面等。”
李恩年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,朝营门走去。
站岗的士兵不认识他——他穿着玄黑短衣,在夜色里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但他走近的时候,士兵拦住了他。
“什么人?”
士兵一愣,手里的枪差点没握住。
“太——”
“嘘。”李恩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,“萧将军在哪?”
士兵张了张嘴,指了指营帐的方向。李恩年快步走了进去。
营帐之间留出的过道很窄,两侧的帐帘垂着,偶尔有士兵经过,低着头,没有注意到他。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,四下皆是甲兵肃立的哨位和帐篷,连方向都辨不清了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张望一下,眉间微微蹙着,神色间藏了几分无措。
他不该来这里的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……
萧逐风刚结束晚上的操练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,腰间的刀还没有解。他站在营帐门口,正要掀帘进去,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士兵的脚步声——士兵走路不会这么轻,也不会走几步就停一下。那个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一个不熟悉路的人在摸索着走。
萧逐风侧过头,往营帐后面看了一眼。没有人,但脚步声还在。
他轻轻绕过去。
营帐后面是一条窄巷,两侧是帐篷和堆放的兵器架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人影。那人正站在中间,低着头,像是迷了路。
萧逐风一步步靠近。那个人身上的气味先飘了过来——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檀木香。他太熟悉了。
他轻轻走过去,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那个人。
怀里的人猛地僵住了。身体绷紧,连呼吸都停了。萧逐风低下头,鼻尖贴在他的头发上,停了一会儿。
“殿下来这儿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怀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了。在他怀里转过身来,微微抬头,露出一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。
李恩年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来看看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是气声,“我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他低下头,避开了萧逐风的目光。他想说的话太多了——想问他在港口有没有受伤,想跟他道歉,说这半个月冷淡他不是真心的,想解释为什么推开他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变成了一个结,堵在喉咙里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“既然你没事,”李恩年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就先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要走。
萧逐风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李恩年的脚步顿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感觉双脚离了地——萧逐风把他的腰往上一提,整个人扛在了肩上。
天旋地转。
李恩年的脸朝下,肚子硌在萧逐风的肩膀上,手脚悬空。他不自觉地拍了一下萧逐风的后背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:“你干什么……快放我下来。”
萧逐风没有放。他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大,闷在胸腔里,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得意。
李恩年又拍了他一下:“萧逐风——”
萧逐风扛着他,掀开营帐的帘子,弯腰走了进去。
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了。
(接下来是VIP情节,但不能发出来,桀桀桀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