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之前来东宫,从来不走正门。今天李恩年让贺安送他从正门出去——这意味着他今天进东宫这件事,被李恩年当成了一个需要“记录在册”的事情。
萧逐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李恩年已经低下头阅折子了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萧逐风对贺安说。
他跟着贺安从正门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。烛光还亮着,纸窗上映着一个低头阅折子的身影。
他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……
京郊大营。
萧逐风回到营帐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着。甲胄没有卸,刀没有解。他坐在床沿上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
他想了很久。
是最近没去找他生气了?是朝堂上有人欺负他了?还是……他忽然不想继续了?
不。不可能。李恩年不会跟他“分手”的。
那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?
萧逐风想不通。
他躺下去,翻了个身,面朝帐顶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……
东宫寝殿里,李恩年平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萧逐风走的时候回头看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责怪,没有愤怒。
李恩年闭上眼睛。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脸埋在被子里,告诉自己,这是对的。冷淡下去,疏远下去,等李明安觉得他们没关系,萧逐风就安全了。
到时候再解释。
他会理解的。
……
第二天,萧逐风一整天都没说话。
操练的时候,他站在校场边上,看着士兵们跑圈、劈砍、骑射。他的刀没有动,他的嘴没有张。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桩。
赵青临看出来了。
傍晚,赵青临两手端着一碗饭一碗菜走进萧逐风的营帐。
“将军,吃点东西。”
萧逐风摆了摆手。
“将军,”赵青临把碗放在桌上,没有走,“属下打听到昨天早朝的事了。”
萧逐风抬起头。
“三皇子在朝堂上提了将军,说将军与太子殿下私交甚笃。”赵青临顿了顿,“太子殿下说,将军替他挡过箭,他欠将军一条命。若三皇子觉得那算私交,就算是吧。”
赵青临又顿了一下。
“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。昨天太子妃身边的侍女入宫见了德妃。德妃随后召见了三皇子。具体说了什么,查不到。”
萧逐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的殿下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该拿你怎么办呢。”
他明白了。
李恩年是怕李明安对付他,所以故意冷淡,好让李明安觉得他们没什么。
这个傻子,以为推开他就能保护他。
萧逐风端起那碗饭,扒了两口。
……
半月来,李恩年几乎不出东宫。
心里压着事,夜里翻来覆去,近几日索性失眠。
隔天早上他挨到巳时才起,洗漱完换了一身烟紫色直裰——交领宽松,衣料很薄,领口和衣缘滚一圈银灰色的细边。长发没有束,披在肩上,只用一根同色的发绳挽着。镜子里的人不像太子,倒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。
他叫上贺安:“出去走走。”
贺安没多问,带了一把短剑跟着。
市集在东市,人来人往,两旁摆满绢花、团扇、泥人、香粉。李恩年走得不快,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,挑了几样胭脂水粉,又拿了一只白瓷小猫摆件。贺安接过,替他拿着。
“殿下这是……”贺安压低声音。
“给太子妃买的。”李恩年说。
贺安便不问了。他知道这是做给暗处那些眼睛看的。
又逛了一阵,日头升高了。李恩年肚子饿了,抬眼看见街尾有一家小饭馆,门面不宽,里面倒干净。他带着贺安走进去,找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坐下,点了一荤一素两个菜,两碗饭,又要一壶热水。
小二刚走,门口传来一道声音。
李恩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那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——是萧逐风。
他抬起头。
萧逐风正站在门口,身边跟着两三个穿军服的年轻将领,大概是营里的同僚,来镇上吃饭。萧逐风往里走,一抬头,目光正好和李恩年的撞在一起。
两双眼睛隔着一屋子的人声和热气,碰了一下。
很短。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。
萧逐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只在李恩年脸上停了一瞬,便收了回去。他转身,在同僚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,和别人说着话,声音不大,但李恩年听得见那语调——是那种刻意放松的、漫不经心的调子。
李恩年低下头,拿起筷子。
心里有些难受。可人是自己主动冷淡的,怨不得人家。
他夹了一筷子饭放入口中,嚼了两下,没有什么味道。贺安察觉到他的异样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也看见了萧逐风,左眉轻轻跳了一下。他看看李恩年,又看看萧逐风的背影,心里叹了口气,也低下头闷声吃饭。
李恩年没有再多看萧逐风一眼。怕暗处有人盯着,也怕自己对上那双眼睛会露出什么破绽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,站起身,往门口走去——柜台在那儿,要结账。经过萧逐风身后时,他没有停,也没有偏头。
萧逐风端着酒杯,背对着李恩年,面朝店门。李恩年经过时,带起的气息擦过萧逐风的鼻尖。他的余光跟着那道烟紫色的影子,看着李恩年走到柜台,看着贺安付钱,看着他推开店门,走进午后的光里。
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街角,萧逐风才慢慢放下酒杯,垂了一下眼睛。
同僚在说什么,他笑着应了一声,端起酒又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