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向德妃请示的时候,声音不高不低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姑母,臣妾想去城东的白云寺为太子祈福。”
德妃歪在美人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,抬眼看她。“怎么忽然想起来去祈福?”
“殿下近来政务繁忙,臣妾看着心疼。”沈蘅垂下眼,声音不高不低,“臣妾在深宫里做不了什么,只能求菩萨保佑。”
德妃看了她片刻,笑了一下。“去吧。让佩蓉跟着,路上小心些。”
沈蘅跪下去磕了一个头。“谢姑母。”
……
第二日清晨,马车从东宫出发。
沈蘅坐在车里,佩蓉坐在她对面。车厢不大,两个人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佩蓉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蘅脸上,沈蘅偏过头,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。
“娘娘今日有心事?”佩蓉忽然开口。
沈蘅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只是想着祈福的供品有没有带齐。”
“供品奴婢昨晚就清点过了,一样不少。”佩蓉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是在汇报还是在试探。
沈蘅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马车出了城门,往东走去。官道两旁的田地一片青绿,偶尔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劳作。又走了一段,路面渐渐变窄,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。
前面是一座石桥。桥面不宽,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。
马车刚上桥,对面忽然蹿出一个人来——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,走得急,担子两头的筐晃晃悠悠,眼看就要撞上马车。
车夫猛地勒住缰绳,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。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,沈蘅身子往前一倾,佩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。
“怎么赶的车!”佩蓉掀开车帘,朝外面骂了一声。
车夫正跟货郎理论。那货郎外地口音,一口咬定是车夫抢了他的道。两个人吵了几句,货郎的担子翻了,满地的针线、头绳、胭脂水粉滚了一地。
佩蓉皱着眉看了片刻,回头对沈蘅说:“娘娘稍等,奴婢下去看看。”
她跳下车,走到货郎面前,三言两语把事情处理了——赔了几个钱,帮他把东西捡回筐里,推了他一把让他快走。动作干脆利落,不像个侍女。
就这么一会儿,马车已经过了桥。
佩蓉应付完货郎,抬头一看——桥对面空荡荡的,马车不见了。
她又扫了一圈,寻不到马车的影子。
她心头一沉:不好,车不见了。加快脚步,往白云寺方向赶去。
……
佩蓉下车的这短短片刻,沈蘅已经下了马车。
趁着佩蓉跟货郎说话,她掀起车帘,猫腰钻出车厢,踩上车辕,轻轻跃下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正停在桥头的树荫下,车帘掀开一角,一只手伸出来,朝她招了招。
沈蘅快步走过去,弯腰钻进车厢。钻进车厢的那一刻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又快又重。
马车调头,拐进一条岔路,消失在树林后面。
……
城东宅子不大,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。院墙灰扑扑的,门上没有匾额,和两旁的民宅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。
沈蘅下了马车,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顾言之站在门里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衫,清瘦得厉害。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,下颌线比以前尖了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门槛,谁都没有先动。
沈蘅看见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。
她先开了口:“你瘦了。”
顾言之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哑:“你也是。”
沈蘅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。她没有让它落下来——只是站在那里,把嘴唇咬得发白,看着顾言之一步步走近。
他伸出一只手,在离她的手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“……蘅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沈蘅握住了他的手。十指扣在一起,掌心贴着掌心。她的手指冰凉,他的手指温热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。
……
萧逐风的人守在外面,给他们留了半炷香的时间。
沈蘅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顾言之坐在她对面。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,没有松开过。
“岭南那边……”沈蘅开口,又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该问什么——问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?问他是不是差点病死?这些她都知道,问出来只会让他更难过。
“那边的事,不提了。”顾言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沈蘅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声音很轻:“你等我。我一定会离开这里,跟你去江南。”
顾言之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等。”他说,“多久都等。”
沈蘅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蘅松开手,站起身来。
顾言之没有挽留,他跟着站起来。
沈蘅深吸了一口气,攥了攥拳头,转身走出了院门。
顾言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。风吹过院子,石榴花瓣从枝头落下来,有一片沾在他的衣领上,他没有拂去。
……
青帷马车把她送到了离白云寺不远的小路上。
沈蘅下了车,整了整鬓边的碎发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往寺庙走去。
她走了没有多远,就看见佩蓉站在路中间,正回头看。
佩蓉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又扫了一遍。那双眼睛不大,亮得像刀锋上的光。
“娘娘方才去了哪里?”佩蓉问。语气不重,但问得很直接。
沈蘅不慌不忙。“人太多了,挤散了。”她指了指白云寺后面的凉亭。“我在那边等了半天,没看见你,又绕回来了。”
佩蓉盯着她看了片刻,没有说话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她最终转过身,掀开车帘,“供品还没送到寺里,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。”
沈蘅上了车,坐回原来的位置。佩蓉坐在她对面,目光落在她脸上,始终没有移开。
马车重新上路。
沈蘅低下头,翻开那本佛经。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划过,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