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十日。
傍晚,萧逐风照例翻窗进了东宫书房。
李恩年正坐在案前阅折子,窗棂响动的那一瞬,他翻了一页纸,笔尖在朱砂砚边缘轻轻搁了一下。
萧逐风落地之后没有动。
他站在窗边,眉头微微皱着,下颌线绷着,整个人像一只忽然竖起耳朵的猎犬。
李恩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右边巷口。”萧逐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卖馄饨的摊子。”
李恩年放下笔,起身走到窗边。他没有凑到萧逐风身边,而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。
东宫围墙外的巷子不长,一头通着宫道,一头通着民街。巷口确实多了一个馄饨摊——一张旧木桌,一口锅,一面写着“馄饨”二字的布幌子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穿灰色短褐,低着头擦碗。
“三天前才摆出来的。”萧逐风说,“一个熟客都没有。摊主也不吆喝,不揽客,就那么坐着。擦那只碗擦了快一炷香了。”
李恩年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坐回案前。
“是三弟的人。”
萧逐风转身看着他。“要不要撤了?”
“不用。”李恩年拿起笔,在折子上注了一行字,语气平淡,“撤了这个,他会换一个更隐蔽的。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,反而好办。”
萧逐风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椅子边,坐下。坐下之前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,确认那道目光不在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萧逐风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倒茶。他把手放在膝上,手指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李恩年阅完了手头那本折子,合上,放在左边那摞的最上面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萧逐风。
“你有话要说。”
萧逐风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以后我不能天天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隔几天来一次,他们反而拿不准。天天来,迟早会被盯上。”
李恩年看了他片刻。
他低下头,翻了一页新的折子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然后落下,写了几个字。笔迹和之前一样工整,但那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笔锋在起笔处留下了一个比平时更重的顿点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萧逐风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拿着笔,指节泛白,笔尖按在纸上,墨迹慢慢洇开,洇出了一个墨点。
“殿下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李恩年抬起头。
萧逐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想说“我不会不来的”,想说“隔两天我就来一次”,想说“你别担心”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说这些有什么用?让李恩年更惦记?让他更数着日子等?
他站起身。
“殿下早点歇。”
李恩年点了点头。
萧逐风走到窗边,翻出去。他的动作比平时轻——轻到几乎听不见窗棂合拢的声响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李恩年坐在案前,手里的笔还停在那个墨点上。他看着那片洇开的墨迹,看了很久,然后把笔搁下,把那本被点污的折子合上,放到一边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窗外,暮色彻底沉下去了。巷口那盏馄饨摊的灯笼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摊主还在擦那只碗。
……
京郊大营。
萧逐风回到营帐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掀开帐帘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甲胄没有卸,刀没有解,就那么坐着,听着帐外远处校场上换岗的脚步声。
他想点灯。
手伸出去,碰到火折子,又缩回来了。
点了灯也是一个人。不点也是一个人。
他站起身,走出帐外,往校场走去。
夜色里的校场空旷得像一片荒地。远处几盏风灯挂在旗杆上,光晕散开,把地面染成昏黄。萧逐风走到兵器架前,抽出一把长刀,掂了掂,走到场地中央。
他开始练刀。
没有招式,没有套路,就是一遍一遍地劈、砍、刺。刀刃破开夜风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他的每一次挥刀都用足了力气,刀刃斩断空气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,像更鼓。
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。
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,滑过下颌,滴在地上。甲胄下面的中衣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,黏腻而冰凉。但他的刀没有停。
“将军。”
赵青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萧逐风没有回头,刀势未收,又是一记横扫。
“将军,”赵青临站在校场边上,没有靠近,“三更了。”
萧逐风的刀顿了一下。他收了势,把刀插回兵器架上,转过身。汗水把他的脸洗得发亮,眉骨下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光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将军没回来,属下睡不着。”赵青临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场面话。
萧逐风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帐区。萧逐风在帐前停下,回头看了看校场的方向——空荡荡的,风灯还在晃。
“明天,”他对赵青临说,“把晨练的时辰提前一个时辰。”
赵青临愣了一下。“将军,天还没亮——”
“天没亮就点灯。”萧逐风掀开帐帘,头也没回,“去吧。”
……
第二天,天还没亮,京郊大营的号角就吹响了。
士兵们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,天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。他们揉着眼睛往校场上跑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“操,谁吹的号?”
“天还没亮啊……”
等他们跑到校场上,看见萧逐风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。甲胄齐整,刀在腰间,头发扎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桩。
没有人敢骂了。
“列队。”萧逐风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校场都听得见。
三千轻骑,列阵,操练。跑步,劈砍,骑射,阵法变换。一项接一项,中间没有休息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晒在甲胄上,烫得像烙铁。士兵们的汗衫湿了干,干了湿,后背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。
“将军今天怎么了?”队列里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不知道,疯了吧。”
“他疯了,咱们跟着受罪……”
赵青临站在队列里,什么话都没说。他看着萧逐风的背影,那背影挺得笔直。
中午休整的时候,士兵们瘫在营帐里,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伙夫把饭菜抬上来,没人动。有人趴在桌上就睡着了,有人倚着桌腿大口大口地灌水。
萧逐风没有休息。
他一个人在校场上,继续练刀。
赵青临端着一碗饭,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走过去。他知道走过去也没用——将军不是在练兵,是在熬自己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