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答得很好。”李恩年翻了一页折子,“比你强。”
萧逐风笑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“顾言之那边,”他说,“人已经安顿好了。城东的宅子不大,但够住。赵青临隔两天去看一次,有什么需要的会置办。”
李恩年点了点头。
“沈蘅今天问起他了。”他说。
萧逐风看着他的侧脸。“殿下怎么答的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萧逐风没有再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茶杯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沉默在这间书房里铺展开来。
李恩年又翻了一页折子。
“殿下,”萧逐风忽然开口,“你今天不太一样。”
李恩年的笔尖顿了一下。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萧逐风想了想,“话比平时少。”
“我平时话也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萧逐风没有追问。
他静静看着李恩年,看他翻折子、看他在边角注字、看他偶尔停下来揉了揉眉心。
李恩年阅完最后一本折子,合上,放在桌角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“萧逐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关于我,你查到了多少?”
萧逐风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李恩年会忽然问这个。
“殿下的履历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殿下十五岁封太子,十七岁……”
萧逐风顿住了。
他查到了太子十七岁那年把自己关在东宫正殿五天五夜,谁也不见,连贺安都被挡在门外。第五天门开了,太子走出来,瘦了一圈,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。从那以后,太子就变成了现在的太子——温和、恭顺、不争不抢,对谁都客客气气,对谁都不亲近。
萧逐风查到这件事的时候,一个人在营帐里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问过李恩年。他觉得那不是他该问的事。
“你查到了。”李恩年说。不是问句。
萧逐风没有否认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李恩年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烛火上。烛芯已经烧得很长了,灯焰在微风中摇晃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记忆自己浮了上来——六年前那个夜晚。
那年十七岁。
他去御书房送折子——翰林院修撰拟的祭祀疏。修撰与他有过几回书文往来,不亲近,也不生分。
走到门口,他听见里面有两个人的声音。
一个是父皇。一个是高德茂。
高德茂的声音低低的,听不真切。他只听见最后几个字:“……殿下还年轻,还不到时候。”
然后父皇笑了。
“年轻?”那笑声没有温度,“李恩年不过是个傀儡而已。朕要他做太子,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。”
高德茂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门口,沉默着没有进去。片刻他转身走了,折子还在手里。
贺安迎上去,见李恩年手里的折子还在,脸色也不好,但没敢多问。
回到东宫那天晚上,他坐在床上,哭了许久。哭到没了力气,才合上眼。
第二天贺安敲门没人应。他每隔一个时辰便来一趟,门始终关着。到了晚上,他实在担心,推门进去。看见李恩年裹在被子里,靠近确认是在睡觉,才退出来关上门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第五天。
他打开了门。贺安正坐在门槛上,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来。
他看着贺安,说了一句“我没事”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期待了……
灯焰猛地跳了一下,灭了。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白色。
李恩年眨了眨眼。
萧逐风在黑暗中看着他。想说“殿下,你不是傀儡”,想说“你值不值得不是由他来定的”,想说“你可以哭”。
但他一句都没有说。
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穿过李恩年的指缝,扣住那只手。掌心的温热覆上去,像要把那些年的冷都焐热。
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收紧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。
过了很久,李恩年开口了:“我怕的不是你,是——”没说完。
“我不是他。”萧逐风说。
“我永远都不会是。”
李恩年偏过头,看着他。银色的月光里,萧逐风的脸很清晰。他的眼睛很深,瞳孔里映着李恩年的倒影,嘴唇微微抿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恩年说。
萧逐风的手收紧了。
“殿下该歇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李恩年没有赶他。他站起身,走向床边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萧逐风,你上次说‘慢慢来’。”李恩年背对着他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嗯。慢慢来。”萧逐风说。
他躺下,拉过被子,面朝墙壁。
萧逐风坐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轮廓。
月光把李恩年的头发染成了银色,几缕散落在枕上。他的肩膀微微蜷着,被子掩到下巴,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轮廓。
他忽然很想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那个人。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,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把整个人嵌进他的轮廓里。
他没有动。他只是把那只被李恩年握过的手收回来,拢在掌心里,像拢着一枚刚摘下的花瓣。
萧逐风站起身,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睡着了。
萧逐风翻窗而出,把窗子轻轻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