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七日,沈蘅第一次单独去见德妃。
天不亮她就起了。侍女佩蓉——德妃的人——替她梳妆,把她的头发挽成太子妃该有的高髻,簪上一支赤金步摇。沈蘅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,镜中的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。
“娘娘今日气色真好。”佩蓉笑着说。
沈蘅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浅淡,恰到好处,和她嘴角的弧度一样——不多不少,刚好够让人觉得她在笑,又不够让人觉得她高兴。
这是她花了两年学会的本事。
德妃住在永宁宫。沈蘅走进去的时候,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,白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。德妃歪在美人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,见沈蘅进来,没有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来了?”
“蘅儿给姑母请安。”沈蘅跪下去,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。
德妃看了她一眼,没有叫她起来。
“东宫住得还习惯?”
“回姑母,习惯。”
“太子待你如何?”
“殿下待臣妾很好。”沈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,“每日早晚问安,从不间断。书房里的折子也让臣妾帮着整理。”
这些都是真的。李恩年确实每日问安,确实让她进书房整理折子。但“帮着整理”和“参与政务”是两回事——德妃要的就是这种模糊。
“哦?”德妃放下茶盏,坐直了一些,“太子让你看折子?”
“臣妾只是整理,不看内容。”沈蘅垂下眼,“殿下说,后宫不得干政。”
德妃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。“他倒是个守规矩的。还有呢?这些日子见了什么人?”
沈蘅知道这个问题会来。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每日来东宫的人不多。户部的周侍郎来过一次,说了几句钱粮的事;禁军的赵副统领来送过一回文书,在门口站了站就走了。还有一位萧将军——掌管京郊大营那个,来过两回,都是骑马来的,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”
德妃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萧逐风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他和太子说什么?”
“臣妾不在场,不知道具体内容。只听见‘驻防’‘调动’几个字,具体的听不清。”
德妃沉吟了片刻,没有再追问。她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蘅儿,”她说,语气忽然变得柔和,“姑母把你送进东宫,是为了你好。太子虽然是……但你只要好好听话,将来总不会吃亏的。”
沈蘅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下方那块冰凉的砖地。
“是,姑母。蘅儿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德妃摆了摆手,“下个月再来。”
沈蘅又磕了一个头,站起身来,退出了殿门。
一直到走出永宁宫的宫门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她把手收进袖子里,攥成拳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沿着宫道往回走,一路上一句话没说。
佩蓉跟在她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……
回到东宫偏殿,沈蘅关上门,一个人坐在窗前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,是顾言之小时候送她的。铜钱上刻着“太平通宝”四个字,被磨得光滑发亮。她把这枚铜钱攥在掌心里,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两年前,顾言之在花园里和她说了一句话。德妃的轿辇正好经过,她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第二天,顾言之就被以“行为不端”为由发配岭南。
沈蘅跪在德妃面前求情,跪了一整天,跪到膝盖肿得走不了路。德妃始终没有见她,只让人传了一句话:“蘅儿,姑母是为你好。”
她后来才明白,德妃的“为你好”,是为她自己好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
沈蘅睁开眼睛,把铜钱收进袖中。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李恩年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木簪束发。手里端着一只瓷碗,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。
“厨房多炖了一盅。”他把碗放在桌上,“你喝吧。”
沈蘅看了一眼那只碗——莲藕排骨汤,她小时候最爱喝的。
“殿下怎么知道臣妾爱喝这个?”
李恩年没有回答。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沈蘅。“德妃问了什么?”
沈蘅把永宁宫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。李恩年听完,点了点头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你答得很好。”
“殿下不觉得臣妾说得太多?”沈蘅问,“萧将军的事——”
“她迟早会知道。”李恩年说,“与其让她从别处听到,不如从你嘴里听到。你说了,她反而不会多疑。”
沈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殿下,”她忽然开口,“臣妾想问殿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顾言之……他还好吗?”
李恩年看着她。沈蘅的目光没有躲闪,直直地迎着他的视线。她在等答案,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——一种很安静的、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期盼。
“人在城东,暂时安全。”李恩年说,“萧将军的人照看着,吃住都不缺。等风头过了,你可以去看他。”
沈蘅低下头。她的手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谢谢殿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李恩年没有说什么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沈蘅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在这里,你不用一个人扛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蘅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她端起那碗莲藕排骨汤,喝了一口。汤还是热的,咸淡刚好。
她把碗捧在手里,低下头,一滴眼泪落进了汤里。
……
入夜,萧逐风来了。
翻窗这件事他已经做得驾轻就熟,落地无声,连窗棂都没碰出一点响动。李恩年坐在书案前阅折子,头都没抬。
“你今天来得早。”
“今天营里事少。”萧逐风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“冷了。”
“自己去换。”
萧逐风没动。他把冷茶放在桌上,看着李恩年低头阅折子的侧脸。烛火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沈蘅今天去见德妃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