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来东宫那天,是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。
贺安通报的时候,李恩年正在书房里小憩。他睁开眼,揉了揉眉心,说了一个字:“请。”
沈蘅走进来的时候,李恩年看了她一眼。
比他想象的要瘦。肩骨的轮廓从衣料下透出来,一双手交叠在膝上,指节分明。
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衫子,头发挽成简单低髻,只簪了一支银簪。没有珠翠,没有脂粉,干干净净的一张脸,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影子。
她在书房中间站定,朝李恩年行了一礼。
“沈氏蘅,见过殿下。”
李恩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沈蘅只坐了椅子半边,垂着眼。
“殿下知道我是谁的人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德妃。”李恩年说。
“是。”沈蘅点了点头,“德妃让我进东宫,替她看着殿下。殿下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、做了什么决定,事无巨细,都要报给她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
李恩年看着她。
“你会照做吗?”
沈蘅沉默了片刻。
“殿下查过我。”她说。
“查过。”
“那殿下应该知道,顾言之。”
李恩年没有否认。
沈蘅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蔻丹。
“他是我邻居哥哥。”她说,声音轻了下去,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。两年前,德妃把他发配到了岭南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李恩年。
“殿下,他在岭南做苦役。德妃打过招呼,没有人敢给他好差事。他熬了两年,瘦得不成样子。前段时间他生了场病,差点没挺过去。”
李恩年没有说话。
“我进东宫,是德妃的安排。她让我来当眼线。”沈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愿意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愿意替她看着殿下。”
李恩年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“我想跟殿下做一笔交易。”沈蘅说,“我替殿下做一件事。殿下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殿下想让我在东宫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殿下想让我在德妃面前说什么,我就说什么。”沈蘅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,“我只有一个条件——把顾言之从岭南救出来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李恩年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跟我做这个交易,如果被德妃知道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沈蘅说,“但我不在乎。”
她说“不在乎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眨一下。
李恩年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顾言之的事,已经在办了。”
沈蘅怔了一下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你进东宫之前,我已经让人去了岭南。”李恩年说,“快则二十天,慢则一个月,人会到京城。”
沈蘅的嘴唇动了动,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她低下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抬起头时,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大半。
“殿下,”她说,“我这条命,以后是殿下的。”
李恩年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你替我做一件事就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东宫,好好活着。”
沈蘅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弯起唇角——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个笑容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……
赐婚圣旨下来的第三天,钦天监送来了吉日。
七月初九。宜嫁娶,宜入宅,诸事大吉。
从圣旨到成婚,不到半月。李恩年看着那份写着“七月初九”的折子,没有说话。他把折子合上,放在桌角,动作很轻。
贺安站在旁边,看了他一眼。
“殿下,萧将军送了一封信来。”
李恩年接过信,拆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顾言之已到京城,安置在城东一处宅子里。”
李恩年看完,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……
七月初八,成婚前一晚。
李恩年坐在寝殿的床上,穿着那件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寝衣,手里拿着一本书,很久没有翻一页。
窗子被推开了。
他没有抬头,语气平淡:“明天我要成婚了。”
萧逐风翻窗进来,落地无声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今晚还来。”
“今晚不来,明天就见不着了。”萧逐风走到床边,在床边坐下,和李恩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敞领口的劲装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直裰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倒像是故意把自己裹严实了。
烛火跳了跳,两个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顾言之的事,”萧逐风先开口了,“人已经到了。身体不太好,但命保住了。沈蘅那边,殿下一会儿让人送个信过去,她明天嫁进来也能安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萧逐风顿了顿,“明天婚礼,我在外面护卫。”
李恩年翻了一页书。“你不是京郊大营的人?婚礼护卫轮不到你。”
“我主动请的。”萧逐风说,“赵青临说我疯了。”
“你是疯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逐风没有反驳。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李恩年把书合上,放在床头,抬起眼看着萧逐风。
“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?”
萧逐风看着他。
烛光下,李恩年的脸被镀上一层暖色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但萧逐风看得见那平静底下的东西——像水面的倒影,风一吹就碎了,但没有风的时候,它也在微微晃动。
“恩年。”萧逐风忽然叫了一声。
李恩年的睫毛颤了一下——这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、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、在没有任何意外和借口的时候,萧逐风这样叫他。
“我想说的,就这个。”萧逐风说。
李恩年没有说话。
“明天之后,”萧逐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就是有太子妃的人了。”
“她不住这间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也不会在这里过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恩年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那你还在意什么?”
萧逐风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有在意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李恩年,看着那双安静又倔强的眼睛,忽然伸出手——
他的手指碰到李恩年的脸颊。
那触碰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李恩年没有躲。
萧逐风的手指沿着他的颧骨慢慢往下,划过下颌线,停在耳垂下方。他的指腹带着薄茧,粗糙而温热,触感在李恩年的皮肤上留下一串细微的震颤。
“我在意的是,”萧逐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从明天开始,我不能天天像这样碰你了。”
李恩年的呼吸乱了。
他看着萧逐风的脸,那张离他很近的脸。“那今晚呢?”李恩年听见自己说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寝殿里,清晰得像石子投入水面。
萧逐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倾过身,吻了上去。*
这一次和寿宴那晚不一样。那晚李恩年是醉的,意识是模糊的。今晚他是清醒的——清醒地感觉到萧逐风的嘴唇落下来,清醒地感觉到那只手从耳垂滑到后颈,拇指按在他颈侧的脉搏上。
他的心跳太快了,快到他觉得萧逐风一定能感觉到。
萧逐风撬开李恩年的唇齿,探入那片从未尝过的温热。又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,而后覆上去。
另一只手揽住了李恩年的腰,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。李恩年的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软了下来,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萧逐风胸口的衣料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萧逐风吮了片刻后,又沿着下颌线往下,落在脖颈上。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烫,每一次落在皮肤上,都像烙下一个印记。
李恩年的头仰起来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的手从萧逐风的胸口滑到肩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萧逐风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到了后背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,他的掌心贴着李恩年的脊背,慢慢往下,沿着脊柱的线条,一寸一寸地滑到腰窝。李恩年的身体微微弓了一下,像被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闷哼。
萧逐风的手停在腰窝上。
他的唇贴着李恩年的锁骨,声音低哑:“恩年。”
李恩年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又急又浅,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快了许多。他的手从萧逐风的肩上滑下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没有推开,也没有握住——就那么放着。
萧逐风的手继续往下。
他抚过李恩年的后腰,停在腰臀相接的那道弯弧上。他的手掌直接探入寝衣之下,指腹微微用力,真切地触到那片肌肤的温热与柔软。
李恩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萧逐风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掐进骨缝里。他的呼吸完全乱了,鼻息又急又烫,脸颊绯红,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。
萧逐风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“怎么了?”
李恩年偏过头,避开他的目光。他的嘴唇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眼眶也泛了一层薄红。
萧逐风停下了所有动作。
“恩年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放得很轻。
李恩年没有看他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听见:“我不知道怎么做。”
萧逐风愣了一下。
李恩年咬了一下嘴唇,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,才把那句话说完整:“我没有……做过这种事。”
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散了,像是再也撑不住了。
萧逐风看着他。
烛光里,李恩年的睫毛在颤,攥着他手腕的手指也在颤。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是怕——一种他没有经历过、不知道该怎么办、却又不想推开的怕。
萧逐风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把手从李恩年的臀上收回来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热意往下压了压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李恩年攥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,握住了那只手。
掌心贴着掌心。他的手指比李恩年的长出一个指节,刚好能把它整个裹住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,“我们慢慢来。”
李恩年偏着头,没有看他。但他的手指在萧逐风的掌心里慢慢收紧了。*
萧逐风没有再做任何越界的动作。他就那么握着李恩年的手,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三点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萧逐风说。
“嗯。”
萧逐风松开他的手,站起身来。走到窗边,他又回头看了李恩年一眼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明天婚礼上,我会站在最远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