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得太近,”萧逐风笑了一下,“我怕我会忍不住冲上去把你带走。”
萧逐风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恩年坐在床上,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。掌心里还残留着萧逐风手心的温度,和薄茧的触感。他把那只手慢慢收拢,攥成了拳。
明天就是七月初九了。
他熄灭了油灯,在黑暗中躺下来。
闭上眼睛,把那只握着拳的手放在心口上。
……
七月初九,天光未亮,东宫便醒了。
贺安领着十几个太监宫女进进出出。
正门朱漆全开,门楣悬鎏金喜匾,门框挂双层红锦帷幔,垂珍珠流苏。
廊下挂朱红宫灯,两两成对,檐下垂彩绦、同心佩、五色丝穗;廊柱缠大红软缎。
殿内铺深红云锦地衣,梁柱、藻井边缘挂暗纹龙凤锦幔。殿内两侧摆整排红烛,暂不点燃,等黄昏吉时。
李恩年站在铜镜前,任由两个宫女替他穿上婚服。
绛红色的袍服,金线绣的四爪蟒纹,玉带束腰,头上戴着九旒衮冕。冕冠的珠串垂在额前,遮住了他的半张脸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,像一个在看别人的婚礼。
“殿下。”贺安从门外进来,低声道,“萧将军来了。”
李恩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他在哪?”
“在外面。今天的护卫是他领的。”
李恩年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……
婚礼在太和殿举行。
满朝文武,王公宗亲,乌泱泱地站了一片。皇帝高坐主位,脸上带着一国之君应有的慈和笑容。德妃坐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,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,目光一直落在沈蘅身上。
沈蘅穿着大婚的凤冠霞帔,红色盖头遮住了她的脸。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礼数上,没有迟疑,没有踉跄。
李恩年站在殿中,看着她一步步走近。
隔着那层红盖头,他看不见沈蘅的表情。
他垂下眼,等着她走到自己面前。
礼官高声念着祝词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每一个动作都按部就班,每一个步骤都无可挑剔。
李恩年弯腰的时候,冕冠的珠串晃了一下,他的目光穿过珠串,落在殿门外。
萧逐风站在门外的廊柱下,穿着银甲,手按刀柄,腰背挺得笔直。他的脸被甲胄的阴影遮住了大半,看不清表情。
他直起身,收回目光。
夫妻对拜,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。沈蘅的盖头微微晃动,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。李恩年看见她抿着唇,唇线绷得很紧。
礼毕。
皇帝的掌声响了。满殿的朝臣跟着鼓掌,山呼海啸般的“恭喜太子殿下”淹没了整个太和殿。
李恩年牵着红绸的一端,另一端是沈蘅的手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长长的丹陛,走出了太和殿。
经过廊柱的时候,萧逐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只有一瞬。
但李恩年感觉到了。那目光像一道温热的水,从他脸上淌过去。
他没有停步。
红绸在他手中轻轻晃动,另一端是沈蘅细碎的脚步声。
……
晚上的喜宴设在东宫。
李恩年换了一身红色常服,坐在主位上,端着酒杯,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宾客。他的酒量不好,贺安在旁边替他挡了大半,但一圈下来,脸还是红了。
李明安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,李恩年看了他一眼。
“二皇兄,”李明安笑着举杯,“恭喜。”
李恩年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
“三弟客气了。”
李明安把酒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的时候,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忽然压低声音:“二皇兄,我那表妹性子倔,往后进了东宫,还望二皇兄多担待。”
李恩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弟放心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本宫会好好照顾她。”
李明安笑了一下,那笑容没到眼底。他转身走了。
喜宴一直持续到亥时。
宾客散尽,宫人们开始收拾杯盘碗盏。李恩年从宴席上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。贺安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殿下,太子妃已经在偏殿歇下了。”
李恩年点了点头。沈蘅住偏殿,这是早就说好的。她进东宫是德妃的棋子,不是真正的太子妃。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个名分,没有夫妻之实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甩开贺安的手,自己走回了寝殿。
寝殿里的红烛还亮着,床帐上挂着红绸,被褥换成了大红色,连枕头上都绣着鸳鸯。
李恩年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没有进去。
他靠在门框上,闭了闭眼。
酒意上头,眼前有些发花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萧逐风从暗处走出来,银甲已经换下了,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。他走到李恩年身后,没有说话。
“今天外面全是人,”李恩年说,“你不怕被看见?”
“看见了又怎样?”萧逐风的声音很低,“今晚是太子大婚,满东宫的人都在前院吃酒,没人会来这里。”
李恩年转过身,看着他。
红烛的光从殿内透出来,落在萧逐风脸上,照得他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喝了多少?”萧逐风问。
“不多。”李恩年说,声音有些含混,“贺安替我挡了大半。”
“殿下站不稳了。”
“站得稳。”
萧逐风扶住他的手臂,把他带进屋,随手关上了门。
那只手的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李恩年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萧逐风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。和昨晚握着他手的是同一只手。
“恩年。”萧逐风叫了一声。
李恩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今天你从太和殿出来的时候,”萧逐风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站在廊柱后面,看着你牵着红绸走过去。你走得很稳,头都没偏一下。”
李恩年没有说话。
“我很高兴你头都没偏一下,”萧逐风说,“因为如果你偏了,我怕我会忍不住。”
“忍不住什么?”
“忍不住上去把你拉走。”
李恩年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现在想干什么?”李恩年问。
萧逐风没有回答。他扶着李恩年的手慢慢收紧,拇指在李恩年的手腕内侧轻轻抚过一下。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李恩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想,”萧逐风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帮殿下把这身喜服换了。”
李恩年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拒绝。
萧逐风松开他的手臂,抬手去解他腰间那条玉带的扣子。他的手指碰到那枚玉扣的时候,微微顿了一下——像在等一个回应。
玉扣解开了。
接着是外袍的系带。
他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是喝了酒的人。但李恩年注意到,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外袍退下来,搭在旁边的衣架上。
只剩下白色的中衣。领口系着两条细带,萧逐风的手指碰到那两条带子的时候,李恩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。
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。
“萧逐风。”李恩年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今天晚上是什么日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萧逐风说,“殿下大婚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答应过殿下,”萧逐风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我们慢慢来。”
他把手从李恩年手底下抽出来,退后一步。
“我替殿下把这身换下来,”他说,“然后我就走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李恩年低下头,自己把中衣领口的细带解开了。
萧逐风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李恩年把中衣脱下来,搭在床柱上。他的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汗衫,月光透过窗纸,照出他肩背单薄的轮廓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萧逐风,去够床头的寝衣。动作有些急,像是想快点结束这种对峙。
萧逐风看见他的汗衫领口大敞着,露出一截清瘦的脊背。肩胛骨的形状在薄汗衫下面若隐若现,像蝴蝶收拢了翅膀。
“我来。”萧逐风上前一步,拿起那件寝衣,抖开,披在李恩年肩上。
他的手扶着李恩年的肩,没有立刻松开。
“恩年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李恩年没有动。
萧逐风低下头,嘴唇落在李恩年后颈的发际线上。那一处皮肤很薄,几乎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。
李恩年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萧逐风的吻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他的嘴唇沿着后颈往上,经过耳垂,停在耳廓的边缘。一只手扶着李恩年的肩,另一只手从他的腰侧绕过去,掌心贴着他的腹部,隔着那层薄薄的汗衫,能感觉到他体温的炙热——和微微颤抖的腹肌。
李恩年的呼吸乱了。
他的手攥住了萧逐风绕在他腰间的那只手,攥得很紧。
“萧逐风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萧逐风感觉到攥着他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。他停了下来。
他把嘴唇从李恩年的耳畔移开,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。额头抵着他的后颈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没关系。”萧逐风说,声音闷在李恩年的肩膀上,有些模糊,“我说了,慢慢来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两步。
李恩年还是没有转过身。他站在那里,把那件寝衣披着没有穿,汗衫的领口大敞着,露出后颈那一小片被吻过的皮肤。那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红,在烛光里若隐若现。
萧逐风看着他。不是因为得不到,是因为太想得到了,所以才舍得放手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李恩年点了点头。
萧逐风转身,走向窗边。他翻窗出去之前,停了一下。
“殿下,”他没有回头,“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
李恩年站在原地,过了很久才动。他把寝衣穿上,系好带子,走到窗边,把窗子关上。
夜风被隔绝在外面。
殿内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他靠在窗框上,闭了闭眼。
片刻后走到桌前,掐灭了烛火。
殿内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