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恩年醒来的时候,身边已经空了。
窗外的天光透进纱帐,带着六月清晨特有的清润。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枕侧——没有一点褶皱,像是根本没有人睡过。
他躺了一会儿,起身披了件外袍,推开门。
贺安正站在廊下,低声吩咐一个小太监做什么事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,快步走过来。
“殿下醒了。”
李恩年点了点头,开口时声音有些哑: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卯时六刻。”贺安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萧将军走的时候殿下还在睡,他没有惊动殿下。”
李恩年嗯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“拿点吃的到书房。”他说。
贺安应了,转身去安排。
……
李恩年在书房坐了一整天。
桌上的折子堆了两摞,阅过的在左边,没阅的在右边。他一本一本翻过去,朱笔在折子上留下零星的圈点——他没有批的权,只能看,只能在边上注几个字,然后原样封好,等着内侍来收走。
窗外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,光线从白变黄,又渐渐暗下去。
贺安中间进来添了两次茶,换了一次灯芯。他看了一眼李恩年面前那摞“已阅”的折子,又看了一眼高几上的自鸣钟,没有说话,退了出去。
酉时三刻,书房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殿下。”贺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有一封信,是宫里送来的。”
李恩年放下朱笔。“进来。”
贺安推门而入,手里托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盖了一个内廷的印戳。
贺安低声道:“是皇上打算定太子妃人选的事。”
李恩年接过去,拆开,抽出里面的纸。
纸上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,列着五个名字。
最上面一个,用朱笔圈了。
沈蘅——德妃侄女,三皇子李明安的表妹。
往下是四个名字:户部侍郎之女周氏、工部侍郎之女郑氏、翰林学士之女王氏、禁军副统领之妹赵氏。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家世说明,字不多,但信息齐全——父亲任何职,家中几口人,与朝中各派的关系,写得清清楚楚。
李恩年看完,把信纸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。
户部侍郎管钱粮,工部侍郎管工程,翰林学士管舆论,禁军副统领管宫城守卫——四个位置,四个要害。皇帝把这四个人的女儿和沈蘅放在一起,看似给了选择,实则朱笔圈的是沈蘅。
德妃的侄女。三皇子的表妹。放在他东宫的眼线。
李恩年把信折好。
“贺安,替我送一封信出去。”他说,“给萧将军。”
……
萧逐风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校场上练刀。
他看完那封信,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。赵青临站在旁边。
“赵青临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一个人。”萧逐风说,“沈蘅。德妃的侄女。”
赵青临没有多问,领了命,转身走了。
不到第七天,赵青临回来了。
萧逐风正在营帐里擦刀,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“说。”
赵青临从怀里取出两张纸,摊在桌上。
“沈蘅,今年十七,德妃兄长的独女。两年前,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,叫顾言之。两家住对门,从小一起长大。”赵青临顿了顿,“两年前,顾言之被德妃以‘行为不端’为由发配岭南。但据查,他只是和沈蘅在花园里说了几句话,被德妃撞见了。”
萧逐风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发配岭南之后呢?”
“在岭南那边活得不太好。”赵青临说,“德妃打过招呼,当地官员不敢给他好差事,一直在做苦役。”
萧逐风放下刀,拿起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。
“沈蘅的父亲呢?”
“沈文渊,三年前被贬出京,名义上是‘年老体衰乞骸骨’,实际是德妃在皇帝耳边吹了风,说他‘教女无方’。沈文渊走后,沈蘅就一直住在德妃眼皮底下,格外安静。”赵青临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安静得不太正常。”
萧逐风看完,把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
“送出去。”他把信封递给赵青临,“给殿下。”
……
李恩年收到信,他看完那两张纸,沉默了很久。
青梅竹马。花园说话。被德妃撞见。发配岭南。
父亲被贬。孤身一人。住在德妃眼皮底下。格外安静。
他把信收好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。
他想起萧逐风。那个人等了十五年。
十五年的分量,他到现在才掂出一点。
……
赐婚的事,比李恩年预想的更快。
朝会上,礼部尚书出列,以“东宫已半年无太子妃,于礼不合”为由,奏请为太子选妃。奏折上附了五个名字,排在第一的便是沈蘅。
礼部尚书念完奏折,皇帝淡淡说了一个“准”字,又道:“礼部择日拟旨,送去东宫便是。”
没有问太子的意见。
没有人觉得需要问太子的意见。
李恩年站在朝堂上,垂着眼,姿态恭顺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没有意外,没有抗拒,甚至没有一丝不悦。
李恩年微微躬身,没有说话。
周围的朝臣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一个没有实权的太子,娶谁不是娶?德妃的侄女也好,谁的女儿也好,不过是后宫里多一个女人罢了。
散朝的时候,李恩年是最后走出太和殿的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朝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的石阶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贺安从廊下迎上来,跟在他身后。
出了宫门,李恩年抬起头。
萧逐风站在宫门外的一棵槐树下,穿着那身玄色的劲装,腰背挺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李恩年身上。
李恩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四周——来来往往的朝臣、侍卫、太监,到处都是眼睛。
他微微偏了偏头,示意了一下远处。
萧逐风读懂了他的意思。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。
那座亭子建在宫墙外的一片空地上,四周围着几棵梧桐树。六月中旬梧桐花开得正盛,紫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地缀在枝头,把整座亭子笼在一片浅紫色的云雾里。
贺安留在亭外,背对着他们,目光扫视着四周。
李恩年踏进那片梧桐花林。
花瓣落了一地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他抬起头,看见萧逐风站在亭子的台阶上,逆着光,身形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
他的领口依然敞着——似乎已经不打算在李恩年面前好好穿衣服了。
李恩年收回目光,走上台阶。
“赐婚的事,定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是沈蘅。”
萧逐风点了点头。“我已经查过了。”
“顾言之的事,”李恩年顿了顿,“你那边能捞人吗?”
“能。”萧逐风说,“我爹在岭南有些旧部,虽然年头久了,但情分还在。捞一个人出来,问题不大。”
李恩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蘅那边,”他说,“我会找机会和她谈。”
萧逐风没有接话。
李恩年抬起头,想看他一眼——却发现萧逐风正看着他,目光定定的。
“怎么了?”李恩年问。
萧逐风没有回答。
他就那么看着李恩年,看着梧桐花瓣从枝头飘落,落在李恩年的发冠上,落在他的肩头。阳光穿过花枝,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李恩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正要开口说什么——
萧逐风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动作很轻很慢。指尖触到李恩年发冠上的那片花瓣,轻轻拈起。
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,”萧逐风说,声音很低,“好看。”
李恩年不知道他说的是花,还是人。
他偏过头,避开萧逐风的目光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萧逐风没有拦他。他收回手,将那枚花瓣拢在掌心,退后一步,让开了路。
李恩年从他身边走过,衣角带起一阵风,拂过萧逐风的手背。
走出三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顾言之的事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看着办就行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