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恩年摇了摇头:“无碍。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萧逐风的伤口处。
沈大夫点点头,提起药箱出去了。
窝棚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李恩年蹲下来,看着萧逐风肩上那层白布上渗出一小片淡红。
“怪我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不让你跟来就好了。”
萧逐风摇了摇头。“怎么能怪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说了,我这不是也没什么大事。如果我不来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受伤了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轻了下去,看着李恩年的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灼热。
李恩年躲开了他的眼睛,起身坐在了他旁边。
窝棚外头,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。
贺安在外头点了火把,橘红色的光从棚门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。
“殿下,”萧逐风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臣想问殿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七岁那年,殿下还记得吗?”
李恩年没有立刻回答。
萧逐风偏过头,看着李恩年的侧脸。火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。
“记得。”李恩年说。
萧逐风怔了一下。
“殿下……记得什么?”
“银杏树。”李恩年的声音很轻,“窗棂后面探出一个脑袋。衣服上有土,头发有点乱,眼睛很亮。他说他叫萧逐风,从朔州来,想骑马,不想念书。”
萧逐风觉得嗓子眼儿堵得慌。
“殿下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李恩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殿下等过臣?”
“等过。”李恩年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“没等到。”
萧逐风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李恩年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以后私下别称‘臣’了。”声音不大。
萧逐风愣住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……
第二天萧逐风是被抬上马车的。
不是因为不能走,是因为李恩年不许他走。
“你左肩伤了,再骑马是想废了这条胳膊?”李恩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那种语气——不是商量的语气。
萧逐风躺在车厢里,身上盖着李恩年的外袍,闻着皂角和檀木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贺安坐在辕侧,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。萧逐风偏过头,看见李恩年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那本没阅完的折子。
马车进了城,直奔东宫。
贺安提前差人回去报了信,太子遇刺的消息传得很快,东宫的执事太监早早就把寝殿收拾了出来。
萧逐风被安排在正殿的寝殿。
不是偏殿,不是客房,是太子自己的寝殿。
“殿下,”萧逐风看着那张铺着明黄被褥的大床,皱了皱眉,“我住这儿,不合适。”
“我说合适就合适。”李恩年头也不回,正指挥着人把萧逐风的物品搬进来,“你替我挡了箭,我让你住我的寝殿,谁有意见?”
贺安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。
萧逐风张了张嘴,最终闭上了。
他不是不想住。他是怕住久了,就不想走了。
……
三天后,萧逐风能在屋里走动了。
五天后,他能用左手慢慢端碗了。
第七天,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一圈,只是左臂还不太敢用力。
这七天里,李恩年来得很勤。
阅折子的时候来,用膳的时候来,连睡前都要来看一眼。有时候带着贺安,有时候一个人。来了也不多说话,把药放下,把被角掖好,坐一会儿,问一句“还疼不疼”,就走了。
萧逐风起初还客气几句,后来就不客气了。
“殿下,”第八天晚上,他叫住正要离开的李恩年,“我想吃荷花酥。”
李恩年脚步顿了一下。“贺安——”
“不是外面的。是你桌上那碟。”
李恩年沉默了片刻。
那碟荷花酥是贺安从宫里领的,太子份例。他每天吃两块,不多不少。
他转身走回桌边,把那碟荷花酥端过来,放在萧逐风床头的矮几上。
萧逐风用左手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“你每日都吃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每日都来吃。”
李恩年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。”
……
第二十七天。
萧逐风的左肩已经能小幅活动了,沈大夫来换药时说恢复得不错,再过几天就能正常骑马。
这些天他几乎把东宫当成了家。早起在院子里练剑——左臂还不太敢用力,就练右手,招式歪歪扭扭的,但虎虎生风。李恩年在书房阅折子的时候,他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。偶尔去厨房要一碗热汤,端到书房门口,敲两声门。
“殿下,该歇了。”
李恩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进来?”
“我今日进了三回了,”萧逐风说,“怕你嫌我烦。”
李恩年低下头,继续阅折子。
“进来。”
萧逐风端着汤走进来,放在桌角,然后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,拿起一本兵书,翻了两页,又放下了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我在东宫住快一个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的人怕是已经传遍了。”
“传什么?”李恩年头也不抬。
“传太子殿下把我养在东宫,日日同食同寝,关系匪浅。”
李恩年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你怕?”他问。
“我不怕。”萧逐风的声音很轻,“我怕你怕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李恩年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萧逐风。
他的眉骨很高,鼻梁很直,嘴角带着一点弧度。他的左肩还缠着布条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姿态放松。
李恩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。
萧逐风靠在椅背上,看着李恩年低头阅折子的侧脸,忽然觉得——这一箭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