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续半个月的春猎落下帷幕。
皇帝圣驾回宫,留下太子李恩年代行春耕视察之责。这是父皇的意思——让太子“体察民情,抚慰农桑”。
李恩年没有异议。
视察那日,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。换了身藏蓝色常服,裤脚扎进靴筒,贺安提了食盒跟在后头,里头装着一壶温水、两块干饼。
官道上露水重,马车碾过去,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车辙。
三月中的清晨还带着凉意。贺安坐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缰绳。东宫的马车略显陈旧,但贺安赶得稳。
马车走了半个时辰,在柳沟村口停下。
柳沟村不大,几十户人家,黄土夯的墙,茅草盖的顶。村口一棵老槐树,树下站着几个人,打头的便是村长周守正。
周守正五十来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腰板挺得笔直,见太子车驾到了,领着几个老农跪下磕头。
“草民周守正,携柳沟村村民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声音洪亮,跪得干脆利落。
李恩年下了车,走过去,弯腰扶他。
“周村长不必多礼。”
“今年的秧苗如何?”他问,一边往田埂上走。
周守正跟在他身侧,弯着腰,笑得一脸褶子:“回殿下,雨水足,秧苗好,今年的收成该是不错的。草民已经问过几家老农,都说种子壮实,没出什么毛病。”
“种子从哪来的?”
“官田的种子库。每年开春,县里统一发下来的。”
李恩年点了点头,又问了赋税几成、有没有人收额外的份子。周守正答得圆滑——该交的都交了,不该交的“草民替乡亲们挡了”,至于谁的人来收的,他笑着打哈哈,说是“一些闲人,草民也搞不清楚来路”。
李恩年没有再追问。
周守正领着他看了几块长势好的田,又召了几个老农来问话。老农们答得磕磕绊绊,显然是提前被教过的,但说的数字和周守正对得上,没什么大毛病。
视察结束时,周守正又跪下来磕头。
李恩年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。
马车调头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贺安坐在车辕上赶车,一手挽缰,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。
二十名东宫侍卫前后护卫。萧逐风骑着那匹黑马,走在马车左侧——他特意求来的。
他今日没有穿甲,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,腰背挺得笔直,手搭在缰绳上,姿态松弛,目光却在路两旁的林子里来回扫视。
“萧将军。”
窗帷掀开一角,李恩年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。
“臣在。”萧逐风策马靠近车窗。
“方才在村里,你觉得那个村长如何?”
萧逐风想了想。“腰太直。跪得太干脆,起得太利索。真在乡下跪了多年的老头,膝盖不是那样的。”
窗后面沉默了片刻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他还看了臣一眼。隔着二十步远,看的是臣腰间这块令牌。”萧逐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银令,“一眼就认出这块令牌的人,不是普通农人。”
“嗯。”李恩年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马车继续往前。
官道在一片矮树林间拐了个弯,路面变窄,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。贺安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萧逐风。
萧逐风也感觉到了。
太安静了。
“停。”萧逐风抬手。
马车停下。
他调转马头,走到马车前方,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。
右侧的树冠中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是金属的反光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他话音未落,一枝箭从右侧树林里破空而至,直奔车窗。
萧逐风没有犹豫。他猛地纵马侧身,整个人从马背上斜扑出去,右肩撞上马车的外壁,身体横在车窗前——
那枝箭钉进了他的左后肩。
箭头没入皮肉,没有贯穿,尾羽在外头颤着,血顺着箭杆往下淌,把玄色的劲装洇出一片暗色。
萧逐风咬紧牙关,没有出声。
他没有倒下,左手抓住车辕稳住身体,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。
“护车——!”他低吼了一声。
二十名侍卫迅速合拢,盾牌在外,刀锋朝内,把马车围成铁桶。贺安翻身下车,拔刀挡在车门前。
林中又飞出几枝箭,都被盾牌挡住了。
萧逐风靠坐在车门边上,左后肩的箭伤还在往外冒血,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,但握着刀的手没有松。
车门从里面被掀开了。
李恩年探出半个身子,一眼就看见了萧逐风肩上的箭。
“萧逐风——!”
他伸手去扶,萧逐风侧了侧身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嘴唇已经白了,“殿下别出来。”
“你中箭了。”李恩年的声音很硬,手伸过去按住了萧逐风的右肩,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萧逐风摇了摇头,目光始终盯着右侧的树林,“殿下回车里。”
李恩年没有松手。他偏过头,对贺安说:“把人追到,留活口。”
贺安应了一声,点了十个人,从左侧绕进树林。刀兵相接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,稀稀落落响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便安静了。
贺安一身是血地从林子里走出来,摇了摇头。
“跑了三个,死了七个,没抓到活口。”
李恩年没有追问。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逐风肩上。那枝箭还插着,血已经流到了腰带上。
“最近的落脚处在哪?”他问贺安。
“往前三里有个村子,村口有一间闲着的窝棚,能挡风。”
“去那里。大夫呢?”
“沈大夫跟着车队的,在后面那辆马车上。”李恩年点了点头。
他扶着萧逐风没有受伤的右臂,把他从车门边拉起来,让进车厢里。
“你身上有血——”
“我有眼睛。”李恩年打断他,把他按在座位上,自己坐到对面,“别说话了。”
萧逐风闭上了嘴。
他看着李恩年放在膝上的手——指节泛白,在微微发抖。
抬起头,对上李恩年的目光。那双眼底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愧意。
……
窝棚在村口,原是守田人歇脚的地方,黄土墙,茅草顶,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。贺安带人收拾了一下,腾出一块干净地方,铺了两层毡子。
沈大夫被叫来了。
她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,走进窝棚时面色如常,对满地的血和简陋的环境没有多看一眼。她看了萧逐风肩上的箭伤,皱了皱眉,净了手,开始处理。
“将军,忍着点。”
萧逐风嗯了一声。
沈大夫先把箭杆剪断,然后用银制镊子夹住箭头,一用力,拔了出来。萧逐风闷哼了一声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,但身子一动不动,右手死死抓着膝盖。
沈大夫手法极快,清创、上药、止血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
“箭头没有毒,也没伤到骨头。”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,“但失血不少。将军底子好,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。这条胳膊这几天别动。”
萧逐风点了点头,脸色还是白的。
沈大夫看了李恩年一眼,问道:“殿下可有受伤或不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