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些日子,转眼夏至。
萧逐风的左肩已经好利索了,沈大夫拆了最后一层布,说了一句“将军底子好”,提着药箱走了。
当天下午他就回了京郊大营。走的时候李恩年正在书房阅折子,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。
“殿下,我走了。”
李恩年头也没抬。“嗯。”
萧逐风站了一会儿,又说:“荷花酥我吃了二十三天。”
李恩年翻了一页折子。“记着呢。”
萧逐风弯起唇角,转身走了。
他走之后,李恩年看了很久那扇关上的门。
这半个月里,贺安查到了一件事——春耕回程路上的刺客,是三皇子李明安的人。
证据确凿。
李恩年把那份信看完了,没有动。他在等。等父皇怎么处理。
消息是第三天传出来的。皇帝在太和殿召见了李明安,屏退左右,殿内只有父子二人。具体说了什么,外人不得而知。但守在外面的太监看见李明安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,额角有汗,走路比进去时慢了许多。
同一天下午,皇帝差人送了一堆东西到东宫——上好的端砚两方,湖笔十支,一匣子上好的茶叶,并一句口谕:“太子春耕遇刺,朕心甚忧,特赐此物,望太子安心养息。”
没有追查刺客。
没有责罚任何人。
甚至没有一句“朕会给你一个交代”。
李恩年看着那堆东西,一样一样地翻过去。端砚是好砚,湖笔是好笔,茶叶也是上品。出手大方,样样挑不出错。
他放下那匣茶叶,对贺安说:“收起来吧。”
贺安站着没动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皇上这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恩年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收起来。”
贺安把东西收走了。
李恩年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他没有点灯。黑暗中他忽然想起萧逐风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怕你怕。”
不是怕刺客,不是怕受伤。
是怕这世上最后一个对他好的人,也是棋子。
……
太后寿宴定在六月初九。
李恩年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寿礼。太后诚信礼佛,他便请了一尊白玉观音,又亲手抄了一部心经,笔笔端正,装裱成册。
寿宴那日,宫中张灯结彩。
李恩年入宫身着朱红绛纱袍,头戴缠枝金冠。贺安跟在他身后,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。两侧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,把整条路映得通红。来来往往的宫人见到他都低头行礼,他一一颔首,脚步不停。
他把观音像和心经送到寿康宫后殿,太后身边的嬷嬷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“太子有心了”。李恩年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就退下了。
寿宴设在太后的寿康宫正殿。李恩年到的时候,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他按序入座,位置不算靠前,也不算太靠后——恰好在德妃和三皇子李明安的对面。
德妃今日盛装,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,说话时珠子晃来晃去,衬得她整个人喜气洋洋。她正拉着李明安的手低声嘱咐什么,李明安听得很不耐烦,皱着眉,但没有甩开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皇后驾到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起身行礼。皇帝一身明黄龙袍,大步走进来,身边跟着皇后。皇后今日穿了身深青吉服,凤冠上的珠子垂在额前。
皇帝行至太后面前,躬身一揖,声音洪亮:“儿臣恭祝母后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皇后随之行礼,语调平稳:“臣妾恭祝母后福寿绵长,凤体康健。”
太后微微点头,抬手示意平身。“皇帝、皇后有心了,坐吧。”
皇帝在太后身侧落座,皇后在他旁边坐下。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,在李恩年身上没有多停一瞬——
这就是母后的方式。不亲近,不疏远,不给任何人拿她做文章的机会。
宴席刚开,皇后便起身了。她端着酒盏走到太后面前,说了几句吉利话,又奉上寿礼——一尊碧玉如意,成色极好,但也不算太出挑。
太后接过如意,点了点头。
“皇后有心了。”
皇后笑了笑,那笑容浅淡,像是画上去的。
“母后,臣妾近日有些头疾,太医说要静养。臣妾陪母后喝了这杯酒,便先告退了,还望母后恕罪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
皇后又转向皇帝。皇帝看了她一眼,也没说什么,只说了句“好好养着”。
皇后朝皇帝微微一福,带着宫女退了出去。
殿门重新关上,皇后离席的动静很快被歌舞声盖过去了。
李恩年端起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。
太后捻着佛珠,目光落在皇帝身上。
“皇帝。”
“儿子在。”
“哀家今日高兴。”太后说。
皇帝笑着:“母后高兴,儿子便放心了。”
太后看着他。“哀家高兴,是因为今日人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慢了下来,“除了承衍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李恩年手中的茶盏停住了。
李承衍——大皇子,先皇后之子。朝野皆知他体弱多病,常年住在宫外别苑养病,连朝都不上。太后忽然提起这个名字,殿中众人神色各异。
皇帝的面上笑容不变,声音却低了几分:“母后,承衍身体不适,来不了。”
“身体不适?”太后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轻不重,“他身体不适了十七年,哀家也等了十七年。”
她放下佛珠,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皇帝,哀家老了。不知还能等几个十七年。”
殿内的气氛凝住了。
德妃连忙打圆场,笑着说:“太后娘娘,大皇子身子弱,自然要多养养。等他养好了,自然会给太后请安的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偷偷看了皇帝一眼,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。
皇帝没有看她,只是端起酒盏,对太后举了举:“母后,儿子敬您一杯。”
太后看了他一眼,没有举杯。过了半晌,才慢慢端起酒盏,抿了一口。
李恩年坐在下首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太后提起李承衍的时候,皇帝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不是刻意掩饰的平静,而是那种根本不意外的平静。好像他早就料到太后会提,甚至早就想好了怎么接。
而德妃打圆场的时候,皇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那不是默许,而是她说什么根本不重要。
李恩年低下头,看着自己茶盏中浮沉的茶叶。
承衍。
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遍,但从太后嘴里说出来,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。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人。
“贺安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贺安从身后凑过来。
“回去抽空查一下大皇子别苑的出入记录。”
贺安微微一怔,没有问为什么,应了一声,又退回去了。
李恩年端起茶盏,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。
……
寿宴继续。
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太后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中舒展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始终清醒。皇帝陪她说了几句话,便起身去招呼其他王公大臣。
德妃凑到太后身边,笑盈盈地替她夹菜,嘴里说着“太后尝尝这个”“太后尝尝那个”,太后不咸不淡地应着,没有拒绝,也没有热络。
李明安坐在对面,端着酒盏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李恩年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更像是不耐烦。好像李恩年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,就让他觉得碍眼。
李恩年装作没看见。
又坐了一会儿,殿内的热闹渐渐变成了一种嘈杂的嗡鸣。觥筹交错声、说笑声、丝竹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李恩年觉得胸口有些闷,便起身,悄悄从侧门退了出去。
殿外清凉。
夜风裹着桂花香,穿过廊柱,拂在脸上。李恩年深吸了一口气,靠在廊柱上,闭了闭眼。宫灯在檐下摇晃,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正闭着眼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。
“殿下。”
李恩年睁开眼。
萧逐风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,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。那件劲装的领口大敞着——没有穿里衣,小麦色的胸膛从领口处露出一大片,锁骨以下的线条在灯光下明暗分明。
李恩年的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“来接殿下回宫。”萧逐风说,嘴角噙着笑,“我没有进宴会的资格,只能在外头等着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离李恩年近了一些。
“殿下方才在看什么?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李恩年的目光落在别处。
萧逐风弯起唇角,没有再问。
夜风吹过来,把他敞开的领口吹得微微晃动。李恩年的余光扫到那片麦色的肌肤,心跳快了半拍。他偏过头,正要说什么,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有人来了。
李恩年来不及多想,转身便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逐风已经退进了廊柱后面的阴影里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收回目光,推开侧门,重新回到宴会上。
殿内的酒气扑鼻而来,李恩年皱了皱眉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刚坐下不久,李明安端着酒盏过来了。
“二皇兄。”他站在李恩年面前,笑容不大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挑衅,“臣弟敬你一杯。”
李恩年看了他一眼。“三弟客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