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猎的场地设在城西的鹿鸣苑,依山傍水,地势开阔。皇帝携百官在最高处的高台就座,皇子们按序分列两侧。
东宫的帐篷被安排在皇帝主帐的侧方,位置不算偏,但里面的布置简单到了敷衍的地步。一榻一桌一椅,连个屏风都没有,地上铺的毡子也是最薄的那种,踩上去硬邦邦的,寒气直往上冒。
贺安掀开帐帘,目光扫了一圈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殿下,这布置——”
“挺好。”李恩年打断他,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,环顾了一圈,语气平淡,“该有的都有了。”
贺安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殿下不是真的觉得“挺好”。
殿下只是在说——没关系,我习惯了。
下面的人不敢把太子安排在太差的位置,毕竟是太子,但也不愿意用心布置。太子的差事,办了就行,办成什么样,没人会在意。给差了怕落人口实,给好了又不甘心。于是就给了这么一个“面子到位、里子没有”的地方。
李恩年似乎完全不在意。他拿起桌上那盏粗陶茶碗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贺安见状,拎起茶壶准备倒茶。
“不必了。”李恩年抬手拦住他,语气平淡,“我不渴。”
贺安沉默了片刻,把茶壶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那声音还没落尽,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。
“殿下。”
李恩年抬起头。
萧逐风站在帐外,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手里托着一只食盒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。
“猎场简陋,怕殿下用不惯这边的吃食,”他把食盒递过来,“臣让人备了些点心。不值什么,殿下若是不嫌弃——”
“萧将军客气了。”
李恩年看着他,没有伸手去接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贺安站在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。
“放下吧。”李恩年终于开口。
贺安立刻上前,接过食盒,放在桌上。
萧逐风弯了弯唇角:“殿下今日参加围猎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臣今日负责护卫北面的林子。”萧逐风说这话的时候,手搭住刀柄,指尖来回摩挲,“那边猎物少,也清静。殿下若是有兴致,不妨往北走走。”
他说完,朝李恩年微微一拱手,转身离开了。
贺安看了李恩年一眼。
李恩年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,停了一会儿,才拿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——桂花糕、莲子酥、枣泥饼。
旁边还有一只小瓷瓶,里面装着温热的牛乳。
李恩年看着那只瓷瓶,怔了一瞬。
他小时候很少能喝到牛乳。母后忽视他,宫里的奴才们也拜高踩低,东西向来是先紧着别人,剩下的才轮到他。
太医说多喝牛乳能长个子。他没喝到,就没长起来。
如今他站在萧逐风面前,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而那个人——高大、挺拔、像一堵墙。
李恩年收回思绪。
萧逐风不知道这些,他是……碰巧带了?还是专门准备的?
李恩年垂下眼,把那瓶牛乳拿起来,握在手里,温热的,透过瓷瓶传到掌心,暖暖的。
他拧开瓶塞,喝了一口。又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他慢慢嚼着,看向了北边的方向。
萧逐风刚才说——北面的林子,清静。
……
围猎的号角声在午时吹响。
李恩年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,沿着林间小道往北走。
贺安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一把弓——那是太子仪仗用的弓,精美却没什么力道。
“殿下,咱们真往北走?”贺安左右张望了一下,“这边没什么人。”
“嗯。”李恩年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想起了萧逐风那句话——“殿下若是有兴致,不妨往北走走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他的。
林道越走越深,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。
远处隐约传来围猎的喧闹声,但传到这片林子里时,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嗡鸣。
“殿下,”贺安忽然压低声音,“前面有人。”
李恩年勒住马。
前方的林间空地上,萧逐风正背对着他们,蹲在地上,似乎在系马鞍。
听到马蹄声,他回过头。
看见李恩年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殿下来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草屑,嘴角弯起,“臣说这边清静,殿下果然来了。”
李恩年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萧逐风也不在意,牵过自己的黑马,走到李恩年身侧。
“殿下骑马,臣走路。殿下想去哪儿,臣便陪到哪儿。”
“你不去围猎?”
“臣今日的任务,是护卫北面的林子。”萧逐风说,“殿下来了,臣的差事才算开始。”
这话说得……有点让人误会。
贺安在后面听着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但李恩年没有说什么,他轻抖缰绳,沿着林间小道继续往前走。
萧逐风牵着马,跟在他身侧。
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一明一暗。
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但那条林间小道上,多了一串并行的脚印。
……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李恩年忽然勒住了马。
“萧将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三个月前,”李恩年没有看他,目光望向前方的树林深处,声音很轻,“你在白云寺,做什么?”
萧逐风的脚步顿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