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岁末

冬至过后，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，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。陆清晏每天早上睁开眼，都会在床头刻一道痕迹——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，在荒野中流浪的那些年，她用这种方式记录自己活了多久。厢房的木床头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，一道代表一天，从她拜入碧落宗的那天开始，一天都没有落下。她有时候会摸着那些痕迹发呆，想自己竟然已经在这张床上睡了这么久，想自己竟然已经在这个宗门里活了这么久，想自己竟然已经陪在师父身边这么久。

“小雪，你看，这是弟子拜师那天的痕迹。这是弟子筑基那天的痕迹。这是弟子从秘境回来的痕迹。这是弟子突破金丹期的痕迹。这是弟子——”她顿了顿，手指停留在一道痕迹上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，“这是弟子说‘我爱你’那天的痕迹。”

小雪蹲在她肩上，歪着头看着那些痕迹，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，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好多啊”。陆清晏摸了摸小雪的头，“嗯，好多。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。弟子可以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。”小雪又叫了一声，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，像是在说“那你讲啊”。陆清晏笑了，“现在不讲。现在要去膳堂，师父在等弟子。”

她将小雪从肩上抱下来，放在床上，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，将银白色的发带束好。霜华剑挂在腰间，寒魄剑背在背上。她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桃花的帕子，握在手心。帕子上有师父的味道，已经很淡了，但还在。她将帕子贴在脸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收起来，抱起小雪，走出了厢房。

清晨的山路上，薄雾还没散尽。阳光从东方的山巅倾泻而下，穿过薄雾，将整条山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陆清晏走在山路上，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。小雪从她怀中探出头来，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雾珠，伸出爪子去抓，抓了一次没抓到，两次没抓到，三次还是没抓到，生气了，用脑袋蹭了蹭陆清晏的下巴。

“你又抓不到。雾是抓不到的。”小雪叫了一声，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，不理她了。陆清晏笑了，加快了脚步。

膳堂门口，云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，月白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，手中拿着一枝梅花，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。她看到陆清晏跑过来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

“慢点，别摔了。”

陆清晏在她面前停下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脸上红扑扑的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。“师父早。”“早。”云锦伸出手，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，然后将那枝梅花递给她，“给你的。”陆清晏接过梅花，低头看着那红色的花瓣。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，像是一颗颗红宝石。

“师父，梅花快谢了。”“嗯。腊梅要开了。”“腊梅是什么颜色的？”“黄色的。很香。”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。“弟子喜欢梅花。红色的，很好看。但弟子更喜欢桃花。粉色的，很温柔。像师父。”云锦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桃花像我？”“嗯。粉色的，温柔的，好看。”云锦伸出手，将陆清晏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“那你像什么花？”陆清晏想了想。“弟子像梅花。红色的，很精神。王厨子说的。”云锦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“王厨子说得对。”

两个人走进膳堂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桌上已经有一枝梅花了，是昨天剩下的，花瓣有些蔫了，边缘微微卷曲。云锦将旧的那枝从花瓶中取出来，换上新的。两枝梅花并排立着，一枝是昨天的，一枝是今天的。红色的花瓣交叠在一起，像是一对并蒂莲。

陆清晏看着那两枝梅花，想起了桃花。春天的时候，桌上插的是桃花；冬天的时候，桌上插的是梅花。一年四季，桌上永远有一枝花，是师父每天清晨从树上折下来的，带着露珠，带着师父的温度。

“师父，腊梅开了，您会折腊梅吗？”“会。”“腊梅是什么样子的？”“黄色的，很小，很香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陆清晏点了点头，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的温度刚好，不烫也不凉。她放下碗，看着云锦。云锦也在看她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笑意，有温柔，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

“师父，弟子今天很开心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弟子见到了师父。因为师父给了弟子一枝梅花。因为弟子和师父一起吃早膳。因为师父在弟子身边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我也是。”

用过早膳，云锦去议事堂，陆清晏去剑台。走在山路上，阳光洒在她们身上。陆清晏握着云锦的手，十指交叉，掌心相贴。小雪从她怀中跳下来，在雪地里跑来跑去，追着一只松鼠。松鼠跳上了一棵树，小雪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树上的松鼠，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你下来”。松鼠不理它，在树上跳来跳去，小雪在树下跟着跳，跳了一次没够到，两次没够到，三次还是没够到，生气了，跑回陆清晏脚边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。

“你又追不到。松鼠会爬树，你不会。”小雪叫了一声，把脸埋进她的靴子里，不理她了。陆清晏弯腰将小雪抱起来，摸了摸它的头。“别生气了。回去弟子给你吃灵果。”小雪从她怀中探出头来，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，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真的？”陆清晏笑了。“真的。”

云锦看着那一人一狐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

议事堂的门开着。长老们已经到了。陆清晏抱着小雪，跟在云锦身后走进议事堂，在她身边坐下。长老们看着陆清晏，又看了看云锦，没有人说话。这已经是第不知多少次了，他们早就习惯了。周鹤鸣看了陆清晏一眼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，然后移开了。林若兰看着陆清晏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会议开始了。长老们依次汇报各峰各殿的事务，云锦一一回应。陆清晏坐在她身边，安静地听着。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宗门事务，但她听得懂师父的声音。平静而稳，像一面战鼓。

会议结束后，长老们陆续离开。周鹤鸣走的时候，看了陆清晏一眼。“你师父今天心情不错。”他沙哑地说了一句，然后走了。陆清晏愣了一下，偏头看着云锦。“师父，大长老说您心情不错。”
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他看出来了。”

“看出来什么？”

“看出来我高兴。”
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。“师父为什么高兴？”

云锦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因为你在我身边。”

陆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脚尖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林若兰走的时候，拍了拍陆清晏的肩膀。“你坐在你师父身边，很合适。”她说完也走了。陆清晏看着林若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偏头看着云锦。“师父，林长老为什么每次都要说‘你坐在你师父身边，很合适’？”
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因为她看出来了。”

“看出来什么？”

“看出来我们不只是师徒。”云锦站起身，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
陆清晏抱着小雪，跟在云锦身后走出议事堂。阳光洒在她们身上，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云锦的手，十指交叉，掌心相贴。“师父，弟子不怕被别人看出来。弟子只是怕给师父添麻烦。”

“你不怕，我就不怕。”
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，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坚定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。她握紧了云锦的手。“嗯，弟子不怕。”

傍晚，两个人坐在剑台边缘，看着夕阳慢慢沉入群山之后。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，像是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。小雪蹲在陆清晏膝盖上，尾巴一摇一摇的，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天边的晚霞。

“师父，今天腊月十八了。”“嗯。”“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。”“嗯。”“过年的时候，膳堂会包饺子。弟子想吃白菜猪肉馅的。”“嗯。”“弟子还想吃糖瓜。王厨子说，过年要吃糖瓜，甜甜蜜蜜的。”“嗯。”陆清晏偏头看着云锦。“师父，您过年的时候喜欢做什么？”
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在天神界，不过年。年是人间的节日，天神界没有。”

陆清晏的心揪了一下。师父在天神界不过年。每年的腊月三十，万家灯火，阖家团圆的时候，师父一个人站在天枢殿前的星海边，看着那些星星，看着那些人间的灯火。没有人陪她，没有人对她说“过年好”，没有人给她包饺子、买糖瓜。

“师父，今年过年，弟子陪您。弟子给您包饺子，买糖瓜，贴春联，放鞭炮。弟子陪您守岁，陪您看星星，陪您说一整夜的话。弟子不会让您一个人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很久没有说话。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惊讶，有心痛，有一种陆清晏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、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。“你愿意陪我？”

“弟子愿意。弟子当然愿意。弟子一百个愿意，一千个愿意，一万个愿意。”陆清晏伸出手，握住了云锦的手，十指交叉，掌心相贴，“师父，弟子说过，弟子会一直陪在您身边。过年也陪，不过年也陪。每一天都陪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眼泪从眼眶中滑落。不是泪光，是眼泪。真真切切的、透明的、从那双浅灰色的眸子中滑落的眼泪。陆清晏伸出手，轻轻地擦去了云锦脸上的泪。“师父，您别哭。弟子心疼。”

云锦握住她的手，贴在脸上，闭上了眼睛。“清晏。”“弟子在。”“谢谢你。”“弟子不用谢。弟子做这些，不是为了让师父谢。弟子做这些，是因为弟子爱师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