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冬至

冬至的前一天，碧落宗又下了一场大雪。这一次比初雪更大，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，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。陆清晏站在剑台上，仰头看着天空，任由雪花落在她脸上、肩上、手上。凉丝丝的，但她不想躲开，因为这是冬天的味道，是她和师父相遇的季节的味道。

小雪在她脚边跑来跑去，在雪地里打滚，白色的毛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狐狸。它玩累了就跑到陆清晏脚边，用脑袋蹭她的腿，叫一声，然后又跑开，继续在雪地里撒欢。陆清晏看着小雪那副欢快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她弯腰捧起一捧雪，捏成一个小雪球，朝小雪轻轻扔过去。小雪敏捷地跳开了，雪球落在雪地上，砸出一个小坑。小雪歪着头看着那个小坑，又看了看陆清晏，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，然后它也捧起一捧雪——不，它没有手，它用嘴叼起一捧雪，朝陆清晏甩过来。雪散在陆清晏的裙摆上，凉丝丝的。

“你敢扔我？”陆清晏又捏了一个雪球，朝小雪扔过去。小雪又跳开了，然后叼起一捧雪，朝她甩过来。一人一狐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，笑声在剑台上回荡。
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云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陆清晏转过身，看到师父站在剑台边缘，银白色的长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，月白色的长裙上落了几片雪花，眉心朱砂殷红如血，手中拿着一件外袍，月白色的，柔软的，带着淡淡的冷香。

“师父，弟子在和小雪打雪仗。”云锦走过来，将外袍披在她肩上。“别冻着。”“弟子不冷。弟子在和小雪玩，玩得身上都热了。”云锦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明天冬至，膳堂包饺子。你想吃什么馅的？”“弟子想吃白菜猪肉馅的。”云锦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陆清晏愣了一下。“师父，您去跟厨子说？不用弟子自己去说吗？”“我跟他说。他听我的。”云锦的声音很平静。
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侧脸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师父去跟厨子说，厨子听师父的，厨子会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，明天冬至，她会吃到她最喜欢的饺子。这一切都是因为师父。

“师父，您喜欢吃什么馅的？”“韭菜鸡蛋。”“弟子记住了。明年冬至，弟子给师父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。”“你包的，能吃吗？”陆清晏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弟子包的饺子可能不好看，但一定好吃。弟子跟王厨子学了一下午，王厨子说弟子很有天赋。”

云锦看着她红红的脸和认真的表情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“好。明年冬至，你包给我吃。”

陆清晏用力地点头。“嗯！”

傍晚，雪停了。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，照在雪地上，将整座剑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。陆清晏坐在剑台边缘，抱着小雪，看着夕阳慢慢沉入群山之后。小雪在她怀中睡着了，毛茸茸的白色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云锦坐在她身边，手中拿着那本《空间阵法初解》，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，但她还在看，像是在反复咀嚼最后一段文字。

“师父，明天冬至。”“嗯。”“冬至要吃饺子。吃了饺子，耳朵就不会冻掉。”“嗯。”“师父的耳朵很好看。弟子不想让师父的耳朵冻掉。”云锦偏头看着她。“我的耳朵不会冻掉。我是化神期修士。”陆清晏看着师父的耳朵，白白的，小小的，像两片薄薄的贝壳。“弟子的耳朵也不会冻掉。弟子是金丹期修士。金丹期修士也不怕冷。”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吃饺子？”“因为好吃。因为想吃。因为想和师父一起吃。”

云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好。明天一起吃。”

冬至那天，膳堂热闹得像集市。弟子们围坐在一张张大圆桌前，桌上摆满了饺子、醋、蒜泥、辣椒油。有人在大声说笑，有人在抢饺子，有人在抱怨醋不够酸。陆清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，热气腾腾的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云锦坐在她对面，面前摆着一盘韭菜鸡蛋馅的饺子，是膳堂的厨子专门为她包的。

陆清晏夹起一个饺子，蘸了醋，咬了一口。饺子皮薄馅大，汤汁鲜美，白菜脆嫩，猪肉香浓。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“好吃。”

云锦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陆清晏又夹了一个饺子，塞进嘴里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师父也吃。”云锦夹起一个饺子，咬了一口。韭菜鸡蛋馅的，是她喜欢的味道。但她觉得今天的饺子比往年好吃，不是因为馅料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。

“师父，好吃吗？”“嗯。”陆清晏笑了。她夹起一个饺子，蘸了醋，送到云锦嘴边。“师父尝尝弟子的馅。白菜猪肉的，很好吃。”云锦看着她送到嘴边的饺子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张开嘴，咬了一口。白菜猪肉馅的，比韭菜鸡蛋馅的多了几分鲜甜。她嚼了嚼，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陆清晏看着师父咬了她咬过的饺子，脸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，假装在吃饺子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小雪从她怀中探出头来，闻了闻饺子，叫了一声。陆清晏掰了一小块饺子皮，放在小雪面前。小雪低头闻了闻，舔了一口，然后开始吃。吃完又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还要”。陆清晏又掰了一小块，放在它面前。“你不能吃太多。饺子有盐，对你不好。”小雪叫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吃。

云锦看着那一人一狐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

冬至过后，天越来越冷了。碧落宗的湖面结了冰，厚厚的一层，踩上去不会裂。弟子们在湖面上滑冰、打冰球、堆雪人。陆清晏每天傍晚都会去湖边走一走，不是想滑冰，是想看夕阳照在冰面上的样子。金色的阳光将冰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，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，倒映着天边的晚霞。

云锦有时候陪她来，有时候不来。来的时候，她们会牵着手在湖边散步，谁也不说话，但谁也不觉得尴尬。不来的时候，陆清晏就一个人走，抱着小雪，看着冰面上的倒影。冰面上有她的倒影，有小雪的倒影，有夕阳的倒影，但没有云锦的倒影。她想云锦了，想云锦的侧脸，想云锦的声音，想云锦的温度。明明每天都能见到，但她还是想。

“小雪，弟子想师父了。”小雪叫了一声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。“你说得对，弟子回去找师父。”

她转身向洞府走去。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，暮色在身后合拢，碧落宗的群峰在暮色中化为一道道黑色的剪影。她加快了脚步，不是怕黑，是想早点见到师父。

洞府的门开着。云锦坐在寒玉台上，面前悬浮着那枚玉简。淡金色的符文从玉简中飘出来，在空中排列成复杂的阵型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，眉心朱砂在符文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光。陆清晏没有打扰她，在石凳上坐下，抱着小雪，安静地看着她。她看着师父的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，看着符文的排列组合变化万千，看着淡金色的光芒在师父的指尖流转。她看不懂那些符文，但她喜欢看师父认真的样子，专注，沉静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云锦收了符文，睁开眼睛。看到陆清晏坐在石凳上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“刚来。弟子去湖边走了走，想师父了，就回来了。”云锦看着她，伸出手。“过来。”陆清晏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云锦伸出手，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“湖边冷吗？”“冷。但弟子不怕冷。”云锦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亮晶晶的眼睛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撒谎。鼻子都冻红了。”

陆清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。“弟子的鼻子本来就红。不是因为冷。”云锦看着她，没有说话，但她的眼睛里有笑意。陆清晏看着那双眼睛，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。她倾过身，在云锦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。“云锦。”“嗯。”“我爱你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很久没有说话。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温柔，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“我也爱你。”

陆清晏笑了。她靠在云锦肩上，握着她的手，看着穹顶上那些模拟星星的宝石。小雪在寒玉台上打着呼噜，四脚朝天，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。

“师父，今天冬至。”“嗯。”“弟子吃了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，很好吃。”“嗯。”“弟子还喂了师父一个饺子。师父吃了，说好吃。”“嗯。”“弟子很开心。”

云锦偏头看着她。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弟子和师父一起吃饺子。因为弟子喂了师父饺子。因为师父说好吃。因为弟子在师父身边。”云锦看着她，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伸出手，将陆清晏拉进怀里，抱住了她。“我也是。”

陆清晏将脸埋在云锦的肩窝里，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