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初雪
碧落宗的第一场雪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十月刚过,天就阴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压到山头上了。陆清晏站在剑台上,仰头看着天空,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。雪花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,然后融化了,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。凉丝丝的,让她的心也跟着凉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她想起了去年冬天。去年冬天,她第一次见到师父。那天很冷,下着雪,她穿着破旧的衣服,走进碧落宗的大殿,看到师父坐在高台上。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眉心朱砂殷红如血。那一刻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看到师父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亮了。
“下雪了。”云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清晏转过身。师父站在剑台边缘,银白色的长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,月白色的长裙上落了几片雪花,眉心朱砂殷红如血。她的手中拿着一件外袍,月白色的,柔软的,带着淡淡的冷香。
“穿上。别冻着。”
陆清晏走过去,接过外袍,披在肩上。外袍很大,将她的整个人都裹住了,暖暖的,带着师父的温度。“师父,您不冷吗?”
“我是化神期修士,不怕冷。”云锦看着她被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
陆清晏伸出手,握住了云锦的手。十指交叉,掌心相贴。师父的手很凉,比平时更凉。“师父的手很凉。化神期修士也怕冷。”她将师父的手拉进外袍里,贴在自己温暖的肚子上。
云锦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。“你——”
“弟子不怕冷。弟子的身体好。”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惊讶,有心痛,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她握着师父的手,感受着师父指尖的温度从凉变暖,从暖变热,从热变烫。
“好点了吗?”
云锦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伸出手,将陆清晏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“好多了。”
陆清晏笑了。她握着云锦的手,站在剑台上,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。一片一片的,白色的,晶莹的,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星星。小雪从洞府中跑出来,在雪地里打滚,白色的毛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狐狸。
“小雪,别滚了。你身上全是雪。”小雪从雪地里探出头来,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,叫了一声,然后又钻进了雪里。陆清晏看着小雪那副傻乎乎的样子,笑了。“它总是这样。看到雪就兴奋。”
云锦看着小雪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和你很像。”
陆清晏的脸红了。“弟子哪里像小雪了?”
“看到雪就兴奋。”
陆清晏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到师父嘴角那个弧度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说得对,她看到雪就兴奋。因为雪让她想起去年冬天,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的那一刻。
“师父,去年冬天也在下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子站在碧落宗的大殿里,穿着破旧的衣服,浑身是泥。弟子很紧张,怕长老们不收弟子,怕弟子又要回到荒野中流浪。然后弟子看到了师父。师父坐在高台上,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眉心朱砂殷红如血。弟子看到师父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弟子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看到师父的时候,弟子不怕了。”陆清晏顿了顿,“师父,您知道吗?弟子看到您的第一眼,就想叫您师父。”
云锦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惊讶,有心痛,有一种陆清晏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、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。“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弟子不敢。弟子怕师父觉得弟子轻浮。第一次见面就想叫师父,弟子怕师父觉得弟子不正经。”
云锦伸出手,将陆清晏拉进怀里,抱住了她。“不会。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正经。”
陆清晏将脸埋在云锦的肩窝里,眼泪打湿了云锦的衣领。“师父,弟子等了一年。弟子终于可以说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子喜欢师父。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。弟子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看到师父的时候心跳加速,看不到师父的时候想师父。后来弟子读了《剑心论》,读了那位女剑修的故事,弟子才知道,那是喜欢。”
云锦没有说话,但她抱紧了陆清晏。那种力度,不是平时那种不轻不重的力度,而是更紧的、更用力的、像是在说“我也是”的力度。
雪越下越大。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。剑台被雪覆盖了,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,像是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。陆清晏从云锦怀中抬起头,看着漫天的雪花。“师父,雪越下越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子想堆雪人。”
云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开始堆雪人。陆清晏滚了一个大雪球,做雪人的身体。云锦滚了一个小雪球,做雪人的头。陆清晏找来两根树枝,做雪人的手臂。云锦找来两颗石子,做雪人的眼睛。陆清晏从怀中掏出那方绣着霜华剑的帕子,围在雪人的脖子上。
“好了。好看吗?”
云锦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好看。”
陆清晏看着雪人脖子上的帕子,忽然有些心疼。“弟子把帕子给雪人了,弟子用什么?”
云锦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给她。“用这个。”
陆清晏接过帕子,打开。帕子上绣着一朵桃花,粉色的花瓣,深粉色的花蕊,针脚细密,线条流畅,像真的一样。她的鼻子一酸。“师父,您什么时候绣的?”
“昨晚。你睡着之后。”
陆清晏看着帕子上那朵桃花,想起昨晚她靠在云锦肩上睡着了,睡得迷迷糊糊的,感觉到云锦在做什么,但没有睁开眼睛。原来云锦在绣帕子,绣桃花,绣给她的桃花。“师父,您对弟子太好了。弟子怕弟子会习惯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
“习惯之后,弟子怕失去。”
云锦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不会失去。我不会离开。”
陆清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云锦的手,十指交叉,掌心相贴。“师父,弟子也不会离开。弟子会一直陪在师父身边。”
云锦看着她,没有说话,但她握紧了陆清晏的手。那种力度,不是平时那种不轻不重的力度,而是更紧的、更用力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知道”的力度。
傍晚,雪停了。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将整座剑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。陆清晏坐在剑台边缘,抱着小雪,看着夕阳慢慢沉入群山之后。小雪在她怀中睡着了,毛茸茸的白色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云锦坐在她身边,手中拿着那本《空间阵法初解》,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,但她还在看,像是在反复咀嚼最后一段文字。
“师父,您说天神界的雪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和这里不一样。天神界在天上,在星星之间。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是从星星上飘起来的。星星上的冰雪被风吹起来,飘到虚空中,像是一条银色的河流。”
陆清晏听着云锦的描述,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壮丽的画面——无数颗星星悬浮在虚空中,每一颗都是一片冰雪。冰雪从星星上飘起来,在虚空中汇聚成一条银色的河流,从天这边流到天那边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但没有这里好看。”云锦偏头看着她,“这里的雪有你的笑容。”
陆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师父说“这里的雪有你的笑容”,不是“这里的雪很美”,不是“这里的雪比天神界的雪好看”,而是“这里的雪有你的笑容”。这里的雪之所以好看,是因为有她的笑容。
“师父,您说话越来越让人心动了。”
云锦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是吗?”
“嗯。弟子心跳加速,脸发烫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”
云锦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“没发烧。”
陆清晏握住她的手,贴在脸上。“弟子没发烧。弟子是心动了。师父每说一句话,弟子的心就跳一下。师父说很多句话,弟子的心就跳很多下。师父一直说,弟子的心就一直跳。”
云锦看着她红红的脸和亮亮的眼睛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“那我以后少说几句。”
“不要。弟子喜欢听。弟子心跳加速也喜欢听。脸发烫也喜欢听。整个人都不好了也喜欢听。师父说什么弟子都喜欢听。”
云锦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伸出手,将陆清晏拉进怀里,抱住了她。“那我以后多说几句。”
陆清晏将脸埋在云锦的肩窝里,笑了。“嗯。”
夜深了。碧落宗沉睡了。洞府中,月光石的白光将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安静的光芒中。小雪在寒玉台上打着呼噜,四脚朝天,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。陆清晏靠在云锦肩上,握着她的手,看着穹顶上那些模拟星星的宝石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下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子很开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