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如影
陆清晏发现自己变了。以前她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是练剑,现在变成了想云锦。想云锦今天会不会在膳堂门口等她,想云锦今天会不会在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想云锦今天会不会在她脸颊上亲一下。她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,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,甚至有些沉迷。每天早上睁开眼,第一件事就是翻身下床,用最快的速度洗漱、换衣、束发,然后抱着小雪冲出厢房。小雪在她怀中打着哈欠,深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,不明白主人为什么每天都要这么急。
“今天,弟子想早点见到师父。”陆清晏一边跑一边对小雪说。小雪叫了一声,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,继续睡。
膳堂门口,云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月白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,手中拿着一枝桃花,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。她看到陆清晏跑过来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慢点,别摔了。”陆清晏在她面前停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上红扑扑的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。
“师父早。”
“早。”云锦伸出手,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然后将那枝桃花递给她,“给你的。”
陆清晏接过桃花,低头看着那粉色的花瓣,鼻子有些酸。“师父,您每天都是什么时候起来摘桃花的?”
“卯时。”
“卯时?天还没亮!”
“天刚亮。桃花上的露珠还在,最好看。”
陆清晏看着云锦的眼睛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温柔,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师父每天卯时起来,去膳堂门口的桃树上摘一枝带着露珠的桃花,走到膳堂,插进桌上的花瓶里,然后去洞府接她。不对——师父不来接她,她们是各自来的。所以师父是先去膳堂放桃花,然后回洞府,然后再来膳堂?还是师父先来膳堂放桃花,然后在膳堂等她?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师父一定起得很早。
“师父,明天弟子来摘桃花。您多睡一会儿。”
云锦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进膳堂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桌上已经有一枝桃花了,和陆清晏手中的那枝一模一样,并排插在花瓶里,粉色的花瓣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对并蒂莲。陆清晏看着那两枝桃花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一枝是昨天剩下的,一枝是今天新摘的。师父每天都会换一枝新的,在她还在睡觉的时候。
“师父,您为什么每天都要放桃花?”
云锦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“好看。”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侧脸。“只是因为好看?”
云锦放下粥碗,看着她。“因为你也好看。”
陆清晏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下头,盯着碗里的粥。师父说“因为你也好看”,不是“桃花好看”,不是“花好看”,而是“你也好看”。桃花好看,是因为她也好看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粥要凉了。”云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陆清晏端起粥碗,喝了一大口。粥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用过早膳,云锦去议事堂,陆清晏去剑台。走在山路上,阳光洒在她们身上。陆清晏握着云锦的手,十指交叉,掌心相贴。小雪从她怀中跳下来,在桃花林中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蝴蝶。
“师父,弟子今天可以坐在您身边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弟子可以牵着您的手吗?”
云锦偏头看着她。“议事堂里,有很多长老。”
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“弟子知道。弟子不会在议事堂里牵师父的手。弟子在外面牵。”
云锦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好。”
议事堂的门开着。长老们已经到了。陆清晏抱着小雪,跟在云锦身后走进议事堂,在她身边坐下。长老们看着陆清晏,又看了看云锦,没有人说话。周鹤鸣看了陆清晏一眼,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然后移开了。林若兰看着陆清晏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陆清晏微微欠身,回了一个礼。
会议开始了。长老们依次汇报各峰各殿的事务,云锦一一回应。陆清晏坐在她身边,安静地听着。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宗门事务,但她听得懂师父的声音,平静而稳,像一面战鼓。
会议结束后,长老们陆续离开。周鹤鸣走的时候,看了陆清晏一眼。“好好照顾你师父。”他沙哑地说了一句,然后走了。林若兰走的时候,拍了拍陆清晏的肩膀。“你坐在你师父身边,很合适。”她说完也走了。
陆清晏看着林若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偏头看着云锦。“师父,林长老为什么每次都要说‘你坐在你师父身边,很合适’?”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因为她看出来了。”
陆清晏愣了一下。“看出来什么?”
“看出来我们不只是师徒。”
陆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她看出来了?她会不会告诉别人?”
“不会。她是聪明人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云锦站起身,“走吧,回去。”
陆清晏抱着小雪,跟在云锦身后走出议事堂。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云锦的手,十指交叉,掌心相贴。
“师父,弟子不怕被别人看出来。弟子只是怕给师父添麻烦。”
“你不怕,我就不怕。”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坚定,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。她握紧了云锦的手。“嗯,弟子不怕。”
傍晚,两个人坐在剑台边缘,看着夕阳慢慢沉入群山之后。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,像是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。小雪蹲在陆清晏膝盖上,尾巴一摇一摇的,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师父,弟子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弟子坐在师父身边,听了师父说话。师父的声音很好听,弟子听不够。”陆清晏顿了顿,“弟子还牵了师父的手,在外面。没有人看到,但弟子很开心。”
云锦偏头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以后每天都可以牵。”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。“在外面也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被别人看到也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陆清晏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师父说“可以”,不是“注意场合”,不是“不要被别人看到”,而是“可以”。她不在乎被别人看到,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不在乎师徒之恋在修真界是大忌。她只在乎陆清晏。
“师父,弟子爱您。”
云锦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惊讶,有心痛,有一种陆清晏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、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。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如果被别人知道,你会被怎么看待吗?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陆清晏看着云锦的眼睛,“弟子不在乎。弟子只在乎师父。师父怎么想,师父怎么看,师父爱不爱弟子。”
云锦看着她,眼泪从眼眶中滑落。不是泪光,是眼泪。真真切切的、透明的、从那双浅灰色的眸子中滑落的眼泪。陆清晏看着云锦的眼泪,心疼得快要裂开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擦去了云锦脸上的泪。“师父,您别哭。弟子心疼。”
云锦握住她的手,贴在脸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清晏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陆清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。师父说“我爱你”,不是“我喜欢你”,不是“我在乎”,而是“我爱你”。三个字,比“我喜欢你”更重,比“我在乎”更深。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用力地点头,说不出话。
云锦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“别哭了。”
“弟子没哭。弟子是高兴。”陆清晏吸了吸鼻子,“师父,您再说一遍。”
云锦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我爱你。”
陆清晏哭着笑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云锦的手,十指交叉,掌心相贴。“师父,弟子也爱您。弟子从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爱您了。弟子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看到您的时候心跳会加速,看不到您的时候会想您。后来弟子读了《剑心论》,读了那位女剑修的故事,弟子才知道,那是爱。”
云锦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伸出手,将陆清晏拉进怀里,抱住了她。师父的怀抱很暖,比碧落宗的阳光还暖,比青云宗的篝火还暖,比这世间所有的光芒加起来都暖。陆清晏将脸埋在云锦的肩窝里,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。
“师父,弟子终于等到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子等了半年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弟子还会继续等。等师父准备好,等师父想说的时候。弟子会一直等。”
云锦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温柔,有坚定,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“师父——”
“我爱你。不是师父对弟子的爱,是另一种。是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爱。”云锦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陆清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用力地点头,说不出话。云锦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不是一毫米,不是两毫米,不是三毫米,而是更大的、更明显的、像是放下了所有伪装和防备的笑。
“师父,您笑起来真好看。”陆清晏哭着笑了。
夜深了。碧落宗沉睡了。洞府中,月光石的白光将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安静的光芒中。小雪在寒玉台上打着呼噜,四脚朝天,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。陆清晏靠在云锦肩上,握着她的手,看着穹顶上那些模拟星星的宝石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子以后可以叫您的名字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云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云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云锦。”
“嗯。”云锦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
陆清晏笑了。她闭上眼睛,靠着云锦的肩膀,很快就睡着了。她梦到了云锦,梦到了她们站在天枢殿前的星海边。梦到了云锦的侧脸,在星光中柔和而温暖。梦到了云锦的唇,微凉的,柔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