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朝夕
陆清晏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寒玉台上,身上盖着云锦的外袍。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她枕边,不是她的头发,是云锦的。云锦坐在寒玉台边,上半身靠在寒玉台上,头微微偏着,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陆清晏枕边。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而悠长,眉心朱砂在月光石的白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。她睡着了,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。
陆清晏躺在寒玉台上,一动不动的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她怕吵醒云锦,怕云锦看到她醒着,怕云锦会把头移开。云锦的头发就在她枕边,银白色的,柔软的,散发着淡淡的冷香。她想伸手摸一下,但她不敢。她就那么躺着,用目光描摹着云锦的轮廓——从银白色的发丝到眉心朱砂,从高挺的鼻梁到微微抿着的嘴唇,从优美的下颌线到纤细的颈。每一处她都看过很多遍了,但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。
昨晚发生的事在她脑海中回放——云锦说“我喜欢你”,她说“云锦”,她亲了云锦的唇。不是梦,是真的。她能感觉到嘴唇上还残留着云锦的温度,微凉的,柔软的。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将脸埋进云锦的外袍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外袍上有云锦的味道,冷香,清冽的,淡雅的,像雪,像月,像深山里的一泓清泉。
“醒了?”云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陆清晏从外袍中抬起头,看到云锦正低头看着她。浅灰色的眸子里有笑意,嘴角弯着一个弧度,不是一毫米,不是两毫米,不是三毫米,而是更大的、更明显的、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笑。陆清晏看着那个笑容,觉得自己在做梦。
“师父早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早。”云锦伸出手,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陆清晏的脸又红了。“弟子睡得很好。师父呢?”
“很好。”云锦收回手,站起身,“起来吧,粥快凉了。”
陆清晏从寒玉台上坐起来,将外袍叠好,放在一边。小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跳上寒玉台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,叫了一声,深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。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陆清晏摸了摸小雪的头。小雪叫了一声,用尾巴扫了扫她的下巴。
“它说它睡得很好。”云锦的声音从石桌那边传来。
陆清晏愣了一下。“师父听得懂小雪说话?”
“听不懂。但我猜的。”云锦将粥碗摆在桌上,“它每天都这样。蹭你的手,叫一声,眯眼睛,扫下巴。意思就是‘我很好’。”
陆清晏看着小雪,小雪歪着头看着她,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。“她说得对吗?”小雪叫了一声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。陆清晏笑了,“你说得对,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用过早膳,云锦说要去议事堂。陆清晏抱着小雪,跟在她身后。走在山路上,阳光很好。金色的光芒从东方的山巅倾泻而下,将碧落宗的群峰染成温暖的颜色。远处的飞瀑在阳光下泛起彩虹般的光芒,仙鹤在云间翱翔,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鸣叫。
“师父,弟子今天可以陪您去议事堂吗?”
云锦偏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不是每天都陪我去吗?”
“弟子是说,进议事堂。弟子想坐在师父身边,听长老们说话。弟子不想站在外面等了。”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陆清晏笑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云锦的手,十指交叉,掌心相贴。“师父,弟子会乖乖的,不说话,不捣乱。”
云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嗯。”
议事堂的门开着。长老们已经到了,周鹤鸣坐在左侧首位,林若兰坐在右侧首位,其他长老按资历依次排列。他们看到云锦走进来,纷纷站起身。然后他们看到了陆清晏——抱着小雪,跟在云锦身后,走进了议事堂。长老们的目光在陆清晏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没有人说什么,没有人问“她怎么进来了”,没有人说“弟子不能进议事堂”。他们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陆清晏在云锦身边坐下。小雪从她怀中跳下来,蹲在桌上,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些长老们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长老们看着那只蹲在桌上的灵狐,又看了看云锦,又看了看陆清晏,没有人说话。
“开始吧。”云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周鹤鸣站起身。“宗主,青云宗送来了一批灵药,说是‘慰问’碧落宗在殷无邪一战中的‘损失’。老朽查过了,灵药品相上佳,价值不菲。赵天麟此举,意欲何为?”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收下。回礼。回双倍。”
周鹤鸣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“宗主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送灵药,是想试探我们的底细。收下,说明我们不缺灵药。回双倍,说明我们比他富。他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。”云锦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周鹤鸣沉默了片刻。“老朽明白了。”他坐下了。
林若兰站起身。“宗主,魔渊那边有异动。巡逻的弟子说,魔渊深处的空间裂缝最近扩大了一些,黑紫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,腐蚀了周围的植被。”
云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派人去查。不要靠近裂缝,在外围观察。有情况立刻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林若兰坐下了。
其他长老依次汇报了各峰各殿的事务。云锦一一回应,简洁而精准。陆清晏坐在她身边,安静地听着。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宗门事务,但她听得懂师父的声音。师父的声音很平静,很稳,像一面战鼓,告诉所有人——我在,我在这里,我不会离开。
议事堂的会议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长老们陆续离开,周鹤鸣走的时候,看了陆清晏一眼。老眼中没有敌意,没有审视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疲惫的、像是在说“好好照顾你师父”的东西。陆清晏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周鹤鸣走了。
林若兰走的时候,拍了拍陆清晏的肩膀。“你坐在你师父身边,很合适。”
陆清晏愣了一下。“谢谢林长老。”
林若兰走了。议事堂里只剩下云锦和陆清晏,还有小雪。小雪蹲在桌上,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们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“师父,弟子坐在您身边,长老们会不会觉得不妥?”
云锦偏头看着她。“谁会觉得不妥?”
“大长老。林长老。其他长老。”
“大长老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,说了什么?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林长老走的时候拍了拍你的肩膀,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‘你坐在你师父身边,很合适’。”
云锦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所以,谁会觉得不妥?”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笑意,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没有人觉得不妥。长老们接受了,默认了,允许她坐在师父身边。不是因为她是宗主的弟子,是因为她是陆清晏,是在殷无邪一战中击杀了化神期魔修的陆清晏,是碧落宗三千年来最年轻的金丹期修士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云锦嗯了一声,站起身。“走吧,回去。”
两个人走出议事堂,阳光洒在她们身上。陆清晏伸出手,握住了云锦的手,十指交叉,掌心相贴。“师父,弟子以后可以每天陪您来议事堂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弟子可以每天坐在您身边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弟子可以每天牵着您的手吗?”
云锦偏头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可以。”
陆清晏笑了。那笑容大大的,亮亮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握着云锦的手,走在山路上,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,一长一短,交叠在一起。小雪从她怀中跳下来,在桃花林中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蝴蝶。
“小雪,别跑太远——”小雪的身影消失在了粉色的花海中,只有尾巴尖上那撮金毛还在花瓣间若隐若现。
傍晚,两个人坐在剑台边缘,看着夕阳慢慢沉入群山之后。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,像是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。小雪蹲在陆清晏膝盖上,尾巴一摇一摇的,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师父,弟子今天很开心。”
云锦偏头看着她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弟子坐在师父身边,听师父说话。师父的声音很好听,弟子听不够。”陆清晏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云锦从那些话中听到了很多东西,听到了“我喜欢听你说话”,听到了“我想一直听下去”,听到了“你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”。
“你喜欢听,我每天都说给你听。”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温柔,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“师父,您对弟子太好了。弟子怕弟子会习惯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
“习惯之后,弟子怕失去。”
云锦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不会失去。我不会离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