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往事
盛夏的碧落宗,蝉鸣声声。陆清晏坐在剑台边缘,抱着小雪,看着师父在剑台中央练剑。云锦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练过剑了,自从殷无邪死后,师父大部分时间都在洞府中参悟阵法、恢复修为。今天是个例外。她说“活动一下筋骨”,然后拔出那把白色长剑,站在剑台中央。
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月白色的薄衫被汗水浸湿了几处,贴在身上。她的剑不快,甚至有些慢,像是老人在打太极。但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,不是力量,不是速度,是意境。剑与天地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是剑,哪是风,哪是光,哪是云。
陆清晏看得入了迷,小雪也在她怀中一动不动,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锦,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。不知过了多久,云锦收了剑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她的气息依然平稳,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。
“师父,您刚才练的是什么剑法?弟子从来没有见过。”
“不是剑法,是道。”云锦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“我在天神界时,每天都会做这件事。站在天枢殿前的星海边,握着剑,感受天地万物的运行。不是练剑,是悟道。”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侧脸。“师父,您想天神界了?”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想。也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?”
“因为这里有——有人在这里。”云锦偏头看着她。
陆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师父说“有人在这里”,那个人是她。师父没有说“你”,但她知道是她。师父的嘴角弯了两毫米,是“很好”。所以师父是“很好”不想回去,因为这里有让她“很好”的人。
“师父,您能跟弟子讲讲天神界吗?弟子想知道师父以前的生活。”云锦看着远方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“天神界在天上,在星星之间。那里没有地面,星星就是大地。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,有大有小,有明有暗。有的星星上住着人,有的星星上没有。有的星星四季如春,有的星星终年严寒。”
陆清晏听着师父的描述,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幅壮丽的画面——无数颗星星悬浮在虚空中,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。师父住在最大最亮的那颗上,叫天枢。
“师父在天神界是做什么的?”
“我是主神。统领六界秩序,维持天地平衡。”
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主神。统领六界秩序,维持天地平衡。她的师父不是普通的修士,不是化神期、渡劫期、大乘期、飞升期。是主神,是这个世界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存在。
“师父,您为什么会来这个位面?”
云锦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清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久到夕阳从西边的山巅沉下去,暮色四合,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。
“历劫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天神界的主神每万年要历一次劫。九天神劫,由天道降下,考验主神的神魂是否还能维持天地平衡。我历劫的时候,天道出了差错。劫雷的威力超出了我承受极限的十倍。我的神魂被击碎,肉身被摧毁,只剩下一缕残魂,被系统送到了这个位面。”
陆清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师父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摔了一跤、擦破了点皮。但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漫天劫雷,毁天灭地的力量,师父站在雷光中,银白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飘散,月白色的长裙被雷电撕裂,眉心朱砂在雷光中忽明忽暗。然后雷光吞没了一切。
“师父——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云锦看着她,伸出手,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,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陆清晏握住她的手,贴在脸上。“师父,弟子心疼您。”
云锦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是我来这个位面后,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。”
陆清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不想哭,但她忍不住。师父活了上万年,经历了无数风雨,从未有人对她说过“弟子心疼您”。那些人敬她、畏她、拜她,但没有人心疼她。因为她是主神,是无敌的,是不需要心疼的。但她是人,会受伤,会累,会想家,会在深夜看着天花板睡不着。没有人知道,没有人问,没有人说“你疼不疼”。
“师父,以后弟子每天都会对您说。弟子心疼您,弟子在乎您,弟子喜欢您。”
云锦看着她,没有说话,但她握紧了陆清晏的手。那种力度,不是平时那种不轻不重的力度,而是更紧的、更用力的、像是在说“谢谢”的力度。
夜深了。碧落宗沉睡了。洞府中,月光石的白光将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安静的光芒中。小雪在寒玉台上打着呼噜,四脚朝天,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。陆清晏靠在云锦肩上,握着她的手,看着穹顶上那些模拟星星的宝石。
“师父,您是怎么遇到沈青衣的?”
“我来到这个位面的时候,神魂几乎散尽,只剩一缕残魂。系统将我送到碧落宗附近,我看到一个走火入魔的女子倒在山路上,经脉尽断,神魂已散,只剩一具空壳。她的身体还活着,但里面没有人了。系统说,我可以借用她的身体,先稳住神魂,再慢慢恢复。”
“那就是沈青衣?”
“嗯。她是一个天才,二十岁就突破了化神期。但她太急了,急着证明自己,急着超越父亲,急着让所有人都认可她。结果走火入魔,神魂俱灭。”
陆清晏沉默了片刻。“师父觉得可惜吗?”
“可惜。她本可以走得很远。”
“师父会为她报仇吗?”
云锦偏头看着她。“报仇?她走火入魔是她自己的选择,没有人逼她。我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体,延续了她的生命。碧落宗的人以为她还在,以为她做了二十年的宗主。但其实她早就死了。”
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“弟子知道。弟子不在乎。弟子只在乎师父。”
云锦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陆清晏闭上眼睛,靠在师父肩上。她想起了周鹤鸣,想起了他在议事堂上质问师父时的眼神,想起了他说“你对沈青衣做了什么”时的愤怒。他以为师父害了沈青衣,以为师父是坏人。但师父没有,师父只是借了一具没人用的身体,活了下来。
“师父,大长老会知道真相吗?”
“会。等时机成熟了,我会告诉他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会信。他认定了我是坏人,认定了我害了沈青衣。现在告诉他真相,他会觉得我在狡辩。等时间久了,等他对我的看法变了,我再告诉他。”
陆清晏点了点头。师父说得对,时间是最好的证明。等周鹤鸣看到师父对碧落宗的贡献,看到师父对弟子们的爱护,看到师父在殷无邪来袭时挺身而出的身影,他会相信师父不是坏人。到那时候,师父再告诉他真相,他会信的。
“师父,弟子会帮您证明的。”
云锦看着她。“怎么证明?”
“弟子会变得很强,强到所有人都知道碧落宗有一个好宗主。弟子会让碧落宗成为修真界最强的宗门,让所有人都羡慕师父。”
云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好。”
陆清晏笑了。她靠在师父肩上,闭上眼睛。她梦到了碧落宗,梦到了碧落宗成为修真界最强的宗门,梦到了所有人都羡慕师父。梦到了师父站在主峰之巅,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,月白色的长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站在师父身边,握着师父的手。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,一长一短,交叠在一起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弟子做到了。”
“嗯,你做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