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星辰

端午过后，碧落宗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。太阳像一颗巨大的火球挂在天空，将整座宗门烤得像蒸笼。弟子们纷纷换上了薄衫，在树荫下乘凉，喝着冰镇的酸梅汤，吃着井水里泡过的西瓜。剑台上的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，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。陆清晏穿着月白色的薄衫，站在剑台上，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青石地面上，嗤的一声就蒸发了。小雪早就躲进了洞府，趴在寒玉台上，四脚朝天，吐着舌头，像一只被晒蔫了的小狗。

陆清晏没有停下来。第六式她已经练到了十息，十息内方圆百丈的灵力都会被冻结。空气中的灵力，水中的灵力，土中的灵力，甚至花瓣中的灵力。但她还不能冻结人体内的灵力，那是元婴期才能做到的。她是金丹初期，距离元婴期还有两个大境界。她不急，慢慢来。师父说过，欲速则不达。她一步一步地走，总有一天会走到师父身边。

“休息一会儿。”云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陆清晏转过身，看到师父站在剑台边缘，手中端着一碗酸梅汤。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，露出优美的颈线。月白色的薄衫被汗水浸湿了几处，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单薄而挺拔的轮廓。她的手中端着一碗酸梅汤，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，看起来冰凉可口。

陆清晏收了剑，走到师父面前，接过酸梅汤，喝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，冰凉爽口，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“好喝。”云锦看着她被酸梅汤冰得眯起来的眼睛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。

“师父，您喝了吗？”

“喝过了。”

陆清晏看着师父干裂的嘴唇，知道她在说谎。师父从来不喝酸梅汤，师父说太甜了。但今天她端了一碗来，不是给自己喝的，是给陆清晏喝的。她不知道师父从哪里弄来的酸梅汤，膳堂的厨子说酸梅汤要冰镇两个时辰才好喝。师父两个时辰前就去膳堂了？在她还在练剑的时候，师父去膳堂，端了一碗酸梅汤，放在剑台边，等她休息的时候喝。师父站在那里，等了多久？她不知道，但她知道一定很久。

“师父，下次弟子自己去膳堂喝。您不用端过来，太远了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轻很慢，和她之前每一次都一样。陆清晏的脸红了，低下头，继续喝酸梅汤。小雪不知什么时候从洞府跑了出来，蹲在剑台边缘的栏杆上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那碗酸梅汤，叫了一声。

“你不能喝。太冰了，会拉肚子。”小雪又叫了一声，从栏杆上跳下来，跑到陆清晏脚边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。陆清晏弯腰将小雪抱起来，将碗里最后一点酸梅汤倒进掌心，送到小雪嘴边。小雪舔了舔，深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，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好喝”。

云锦看着那一人一狐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

傍晚，太阳终于不那么毒了。陆清晏坐在剑台边缘，抱着小雪，看着夕阳慢慢沉入群山之后。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，像是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。小雪在她怀中睡着了，毛茸茸的白色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云锦坐在她身边，手中拿着那本《空间阵法初解》。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，但她还在看，像是在反复咀嚼最后一段文字。

“师父，您说天上那些星星是什么？”陆清晏指着天边出现的几颗星星。

“恒星。和太阳一样，自己会发光。只是离我们太远，看起来很小。”

陆清晏愣了一下。“师父怎么知道？修真界的典籍上没有写过这些。”
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在天神界看到的。天神界在天上，在星星之间。从天上看，星星不是星星，是太阳。每一颗都有它的名字，它的故事，它的生命。”
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侧脸，那张苍白的、疲惫的、但依然清冷如霜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师父想家了。师父说“不想”，但她在说“星星不是星星，是太阳”的时候，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她在想天神界，在想那些有名字、有故事、有生命的太阳，在想她的家。

“师父，弟子会陪您回去的。”

云锦偏头看着她。“回哪里？”

“天神界。师父的家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很久没有说话。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惊讶，有心痛，有一种陆清晏读不懂的、深沉而复杂的东西。“你知道天神界在哪里吗？”

“在天上，在星星之间。”

“你知道怎么去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弟子会找到的。弟子有霜华剑，有混沌灵体，有师父。弟子一定能找到去天神界的路。”

云锦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有坚定，有决心，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这个孩子，说要带她回家。不是“你带我回家”，是“我带你回家”。她只有十六岁，金丹初期，连碧落宗都没出过几次。但她说要带她回家，回那个在天上、在星星之间的天神界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