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归途

青云宗的夜晚比碧落宗吵闹得多。宴席散了之后，弟子们并没有回房休息，而是在殿前的广场上点起了篝火，摆上了灵酒和灵果，弹琴唱歌，跳舞嬉闹。笑声和歌声在山谷中回荡，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，哗哗地流淌。陆清晏站在客房的窗前，看着窗外的热闹，小雪蹲在她肩上，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火焰，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
她不喜欢热闹。在荒野中流浪的那些年，她习惯了安静。安静让她安全，热闹让她不安。太多的人，太多的声音，太多的目光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。她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，他们只是在庆祝，在欢笑，在享受生活。但她还是不安。

“睡不着？”云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陆清晏转过身。师父坐在床边，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，月白色的中衣外面套了一件淡青色的薄衫，手中拿着一本书——《空间阵法初解》。她从碧落宗带出来的，说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。

“太吵了。”陆清晏走回去，在师父身边坐下，“弟子不习惯。”

云锦放下书，看着她。“我也是。”

陆清晏愣了一下。师父也睡不着，师父也不习惯。师父活了上万年，去过无数地方，见过无数人，经历过无数热闹。但她还是不习惯，和陆清晏一样。“师父，您也不喜欢热闹？”

“不喜欢。”云锦的声音很轻，“在碧落宗，我习惯了一个人。在洞府里，月光石的光，寒玉台的凉，书页翻动的声音。这里太吵了，睡不着。”
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侧脸，烛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，眉心朱砂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殷红。她忽然觉得师父离她很近。不是距离上的近——她们本来就肩并着肩。是心灵上的近，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们连在一起，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断。

“师父，弟子陪您看月亮。”

两个人走出客房，走上青云宗后山的一条小路。路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。陆清晏走在前面，云锦走在后面。月光洒在青石台阶上，将山路照得泛白，两旁的松柏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。

走到一处山崖边，陆清晏停了下来。崖边有一块平坦的岩石，坐在上面可以看到青云宗的全貌——殿阁重重，灯火点点，像是一座悬浮在夜空中的仙宫。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化为一道道黑色的剪影，层峦叠嶂，连绵不绝。

“师父，坐这里。”

两个人在岩石上坐下。岩石有些凉，但坐两个人刚刚好。陆清晏抱着小雪，云锦坐在她身边。肩膀碰着肩膀，手臂贴着手臂，谁也没有说话，谁也没有动，就那么安静地坐着，看着远方的月亮。

“师父，您说赵天麟会为难碧落宗吗？”

“不会。他今天看到了你的剑法，看到了我的态度。他不敢。”

陆清晏沉默了片刻。“弟子不想让师父为难。弟子知道，师父今天带弟子来，是为了让赵天麟看到碧落宗的实力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弟子做到了吗？”

云锦偏头看着她。“做到了。你今天在殿上挥出的那一剑，让所有人闭上了嘴。”

陆清晏低下头，看着怀中的小雪。小雪已经睡着了，毛茸茸的白色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“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云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伸出手，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轻很慢，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。“你做的，比你该做的多得多。”

陆清晏抬起头，看着师父的眼睛。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月光，有灯火，有她的倒影。“师父，弟子想回去了。想回碧落宗，想回洞府，想回剑台。想每天和师父一起吃早膳，一起散步，一起看夕阳。弟子不喜欢这里，不喜欢青云宗，不喜欢赵天赐，不喜欢那些看弟子的目光。弟子只想和师父在一起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很久没有说话。浅灰色的眸子里有心痛，有一种陆清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“明天就回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。

陆清晏笑了，那笑容不大，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个弧度，但她的眼睛里有光，很亮很亮的光。“嗯，明天就回。”她靠在师父肩上，闭上眼睛。夜风吹过山崖，将她的发带吹得飘起来，凉丝丝的。她的手在师父的手中。师父的手很暖，比青云宗的篝火还暖。

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亮，陆清晏就醒了。她躺在客房的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听着窗外竹林的沙沙声，小雪在她枕边蜷成一团，毛茸茸的白色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，深蓝色的眼睛闭着，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

她起身，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劲装，将银白色的发带束好。霜华剑挂在腰间，寒魄剑背在背上。她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霜华剑的帕子，握在手心。帕子上有师父的味道。已经很淡了，但还在。她将帕子贴在脸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收起来。

云锦从外面走进来，手中端着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放着两碗粥、一碟小菜、两个馒头、一碟桂花糕。粥冒着热气，桂花糕散发着甜香，和碧落宗膳堂的一模一样。

“师父，这是——”

“青云宗的膳堂做的。我让他们按碧落宗的方子做的。”云锦将托盘放在桌上。

陆清晏看着那两碗粥、一碟小菜、两个馒头、一碟桂花糕，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师父让青云宗的膳堂按碧落宗的方子做的。师父知道她吃不惯别的东西，师父知道她只喜欢碧落宗的味道。师父在每一个细节里都想着她。

“师父，您吃了吗？”

“等你一起吃。”

陆清晏在桌前坐下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，不烫也不凉。米香在口中弥漫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。不是桂花糕的甜，是心里的甜。她低下头，眼泪滴进了粥里。

“怎么哭了？”云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
“弟子没哭。粥太烫了。”

云锦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鼻尖，没有说话，伸出手，将帕子递给她。陆清晏接过帕子，擦了擦眼泪，吸了吸鼻子。“师父，弟子没事。弟子只是高兴。”云锦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，拿起一块桂花糕，放在她碗边。“吃吧，吃完回家。”

陆清晏用力地点头。她端起粥碗，一口一口地喝着。粥很烫，烫得她舌尖发麻，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要喝完，喝完师父给她端的粥，然后跟师父回家。

回家的路上，仙鹤飞得很稳。陆清晏坐在云锦身边，肩膀碰着肩膀，手臂贴着手臂。小雪在她们中间蜷成一团，打着呼噜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，将大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云锦看着远方的天空，表情平静如水。但陆清晏注意到，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——大概一毫米，是“不错”。她很高兴，高兴回家，高兴离开青云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