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山河

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，碧落宗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青云宗送来的，烫金的封面上写着碧落宗宗主亲启六个大字，字迹端正而刻板，像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。送信的是青云宗的一个内门弟子，筑基后期，面容普通，表情拘谨。他站在碧落宗山门前，双手捧着信函，腰弯得很低，大气都不敢出，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。

周鹤鸣接过信函，没有拆，转交给了云锦。云锦拆开信，扫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陆清晏站在她身侧，抱着小雪，看着师父的表情变化——眉头从平到皱，从皱到平，从平到微微挑起。师父的字典里“皱眉”是不悦，“平眉”是无感，“挑眉”是有趣。所以这封信的内容让师父觉得有趣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担忧，是有趣。

“师父，信上说什么？”

云锦将信递给她。陆清晏接过信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信是青云宗宗主赵天麟写的，内容大致是：听闻碧落宗遭受魔修袭击，幸得宗主和贵宗弟子奋力抵抗，方保宗门无恙。青云宗与碧落宗世代交好，愿于下月初五在青云宗举办“除魔庆功宴”，邀请碧落宗宗主携弟子前往赴宴，共商修真界未来大计。

陆清晏看完信，眉头也皱了起来。“师父，赵天麟这是什么意思？他和碧落宗世代交好？明争暗斗了几百年，哪里来的世代交好？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还‘除魔庆功宴’，殷无邪是弟子杀的，和他们青云宗有什么关系？”

云锦看着她气鼓鼓的脸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他想试探我们。殷无邪的事他听说了，但他不确定是真是假。他想亲眼看看，看看我们有没有受伤，看看碧落宗还有多少实力。宴会只是幌子，试探才是目的。”

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“那师父要去吗？”

“去。不去，他会觉得我们心虚。”云锦将信收起来，“去，让他看看。碧落宗不是他能招惹的。”
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，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芒——不是清冷，不是疏离，而是更锋利的、更锐利的、像是在说“我不怕任何人”的光芒。“弟子跟师父一起去。”她的声音很坚定。

云锦看着她，嗯了一声。

出发的前一天晚上，陆清晏在洞府中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几件换洗的道袍，几瓶丹药，两把剑，一方帕子，一枚玉佩，一只灵狐。但她收拾得很认真，将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小雪蹲在寒玉台上，歪着头看着她，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，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把衣服叠了又叠、展开又叠、叠了又展开。

“弟子紧张。”陆清晏对着小雪说，像是在解释，“弟子从来没有去过青云宗。弟子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，不知道赵天麟是什么样的人，不知道他的儿子赵天赐会不会找弟子的麻烦。弟子不想给师父丢脸。”小雪叫了一声，从寒玉台上跳下来，跑到她脚边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。陆清晏弯腰将小雪抱起来，摸了摸它的头。“你说得对，弟子有师父在。师父不会让弟子丢脸的。”小雪又叫了一声，用尾巴扫了扫她的下巴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？”陆清晏笑了。小雪叫了一声，深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。云锦从洞府外走进来，手中拿着一封信。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石的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月白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，眉心朱砂殷红如血。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疏离，但陆清晏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大概一毫米，是“不错”。

“师父，您回来了。议事堂的事处理完了？”

“嗯。”云锦走到石桌前，将信放在桌上，“周鹤鸣会暂代宗主之位。我们走了之后，碧落宗的事由他处理。”

陆清晏愣了一下。“大长老同意了？”

“他不同意也得同意。我是宗主，我说了算。”云锦的声音很平静。
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侧脸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师父变了。以前师父对周鹤鸣的态度是“你查我，我不理你”，现在师父对周鹤鸣的态度是“我让你做，你就得做”。不是妥协，不是退让，是命令。因为师父恢复了力量，不再需要顾忌任何人。

“师父，弟子收拾好了。”她将储物袋的口子扎紧，挂在腰间，“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
云锦看了一眼她腰间那个扎得紧紧的储物袋，又看了一眼她怀中抱着的小雪。“你把它也带去？”

“小雪一个人留在碧落宗，弟子不放心。膳堂的厨子会偷它的灵果。”小雪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就是就是”。云锦看着那一人一狐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大概两毫米。

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亮，陆清晏就醒了。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听着窗外竹林的沙沙声。小雪在她枕边蜷成一团，毛茸茸的白色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她伸出手，轻轻地摸了摸小雪的背。小雪咕噜了一声，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她起身，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劲装，将银白色的发带束好。霜华剑挂在腰间，寒魄剑背在背上。她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霜华剑的帕子，握在手心。帕子上有师父的味道。已经很淡了，但还在。她将帕子贴在脸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收起来，走出厢房。

晨光正好，金色的阳光从东方的山巅倾泻而下，将碧落宗的群峰染成温暖的颜色。远处的飞瀑在阳光下泛起彩虹般的光芒，仙鹤在云间翱翔，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鸣叫。陆清晏站在厢房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向膳堂走去。

膳堂靠窗的位置，两碗粥、一碟小菜、两个馒头、一碟桂花糕。粥是热的，桂花糕是甜的，小菜是脆的，馒头是软的。桌上多了一枝桃花，是从膳堂门口那棵桃树上折的。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。

陆清晏看着那枝桃花，笑了。师父放的。师父今天也放了桃花。从那天开始，每天都放。她走过去，在位置上坐下，将小雪放在桌上。小雪闻了闻桃花，打了个喷嚏，然后缩到陆清晏怀中。

“不喜欢桃花？”陆清晏摸了摸小雪的头，“那你喜欢什么花？”

小雪叫了一声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。陆清晏笑了，“你什么都不喜欢。你就喜欢灵果。”小雪叫了一声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像是在说“那当然”。

云锦来了。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，月白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。她的手中拿着一枝桃花，和桌上的那枝一模一样。她走到桌前，将手中的桃花插进花瓶里。两枝桃花并排立着，粉色的花瓣交叠在一起。

“师父，您怎么摘了两枝？”

“一枝是昨天的。谢了，换了新的。”云锦在她对面坐下。

陆清晏看着那两枝桃花。一枝是昨天的，一枝是今天的。昨天的已经有些蔫了，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，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粉。今天的还带着露珠，花瓣饱满而鲜艳。师父每天都会换一枝新的桃花，放在她们每天一起吃早膳的桌上。在她不知道的时候，在她还在睡觉的时候，师父从膳堂门口的桃树上折下一枝桃花，走到膳堂，插进花瓶里，然后去洞府接她。不对——师父不来接她，她们是各自来的。所以师父是先去膳堂放桃花，然后回洞府，然后再来膳堂？还是师父先来膳堂放桃花，然后在膳堂等她？她的鼻子有些酸。

“师父，您不用每天换桃花。弟子不介意花谢了。”

云锦看了她一眼。“我介意。”

陆清晏看着师父的眼睛，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桃花，有她的倒影。“那弟子帮师父换。明天弟子早起，弟子来换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
陆清晏笑了。她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的温度刚好，不烫也不凉。

用过早膳，两人走出膳堂。阳光洒在她们身上，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，一长一短，交叠在一起。小雪从陆清晏怀中跳下来，在桃花林中跑来跑去，追着蝴蝶。蝴蝶忽高忽低，忽左忽右，小雪追着它，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，从那棵树跑到这棵树，跑得不亦乐乎。

“小雪，走了。我们要出发了。”小雪停下脚步，歪着头看着她们，叫了一声。它看了看陆清晏，又看了看云锦，然后跑回来，跳上陆清晏的肩膀，在她肩头卧下来，尾巴一摇一摇的。陆清晏偏头看着小雪，笑了。

“走吧。”云锦率先向山门走去。陆清晏跟在她身后，走出山门。山门外，一只巨大的仙鹤正蹲在地上，翅膀半张着，像是在等她们。这是碧落宗的飞行灵兽，专门用来长途飞行。仙鹤的背上绑着一个竹制的座椅，座椅上铺着软垫，看起来很舒服。

“师父，我们坐仙鹤去？”

“青云宗在千里之外。飞过去要一天，坐仙鹤只要两个时辰。”

陆清晏看着那只仙鹤，有些紧张。她从来没有骑过仙鹤，以前在荒野中流浪的时候，连看都没看过。仙鹤是碧落宗这样的名门大派才能拥有的飞行灵兽，她只是一个从山野中来的小弟子。但师父在她身边，小雪在她肩上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走到仙鹤身边。

仙鹤低下头，用喙轻轻地啄了啄她的头发。陆清晏愣住了，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云锦走过来，伸出手，摸了摸仙鹤的头。“它在跟你打招呼。”

陆清晏看着仙鹤那双温顺的眼睛，伸出手，也摸了摸它的头。“你好。”她轻声说。仙鹤叫了一声，声音清脆悠长，在山谷中回荡。陆清晏笑了，紧张感消散了大半。

云锦先上了仙鹤，坐在座椅上，伸出手。“上来。”陆清晏握住她的手，上了仙鹤，坐在她身边。座椅不大，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挤。她们的肩膀碰着肩膀，手臂贴着手臂。小雪从陆清晏肩上跳下来，在她们中间卧下来，蜷成一团。

仙鹤展开翅膀，猛地一振，从地面上飞了起来。陆清晏的身体猛地后仰，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。云锦伸出手，揽住了她的腰。陆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师父的手很稳，像是铁箍一样箍在她腰间，不紧不松，刚好能让她坐稳。她能感觉到师父掌心的温度，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，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。

“害怕？”云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“有一点。”陆清晏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闭眼。”

陆清晏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风声，是鹤鸣声，是师父平稳的呼吸声。她能感觉到仙鹤在上升，越来越高，越来越高。风从她脸上吹过，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