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花期
碧落宗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。不过才三月,山间的桃花就开了,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山路,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粉色的河流从山顶流淌下来。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落在青石台阶上,落在竹林的叶子上,落在过往弟子们的肩头。
陆清晏站在膳堂门口的石阶上,抱着小雪,等着师父。花瓣落在她银白色的发带上,落在小雪白色的毛上,落在她月白色的劲装上。小雪伸出爪子去抓飘落的花瓣,抓了一次没抓到,两次没抓到,三次还是没抓到,生气了,用脑袋蹭了蹭陆清晏的下巴,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它欺负我”。
陆清晏低头看着小雪那副气鼓鼓的样子,笑了。“花瓣不会欺负你。是你自己抓不到。”小雪又叫了一声,从她怀中跳下来,追着飘落的花瓣跑进了桃花林中。
“小雪,别跑太远——”小雪的身影消失在了粉色的花海中,只有尾巴尖上那撮金毛还在花瓣间若隐若现。
“它跑不丢的。”云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陆清晏转过身,看到师父站在她身后。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月白色的长裙上落了几片花瓣,眉心朱砂在粉色花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殷红。
师父今天特别好看。陆清晏在心里说,不是“今天特别好看”,是“每天都好看”,但今天格外好看。可能是因为桃花,粉色的花瓣和师父银白色的头发、月白色的长裙形成了温柔的对比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很多,没有那么冷了。
“师父早。”
“早。”云锦走过来,伸手将她发带上的花瓣拿掉,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陆清晏的脸红了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走吧,进去。”云锦率先走进了膳堂。陆清晏跟在她身后,心跳快得像擂鼓,脸上烫得像着了火。师父刚才帮她拿掉花瓣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她的头发,虽然只是轻轻的一下,但她的头皮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酥酥麻麻的。
膳堂靠窗的位置,两碗粥、一碟小菜、两个馒头、一碟桂花糕。粥是热的,桂花糕是甜的,小菜是脆的,馒头是软的。和每天一样,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枝桃花,插在桌上的花瓶里。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,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,像是被谁洒了一把碎钻。
“这是谁放的?”陆清晏看着那枝桃花。
“我放的。”云锦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“膳堂门口的花开得很好,折了一枝。”陆清晏看着那枝桃花,又看着师父喝粥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师父折了一枝桃花,放在她们每天一起吃早膳的桌上。师父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,师父从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。但师父做了。为了她。
“师父,您为什么要放桃花?”
云锦放下粥碗,看了她一眼。“好看。”
陆清晏看着师父那双浅灰色的眸子,里面有桃花的倒影,粉色的,柔和的,和她平时看到的清冷完全不同。“嗯,好看。”她低下头,喝粥,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用过早膳,云锦去议事堂,陆清晏去剑台。走在山路上,花瓣还在飘落。陆清晏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。花瓣很薄,很软,粉白色的,像是一片小小的羽毛。
“师父。”她喊了一声,云锦停下脚步,偏头看着她。
陆清晏走过去,将那枚花瓣放在云锦掌心。“送给师父。”
云锦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,沉默了片刻。“为什么要送我这个?”
“因为好看。师父说好看,弟子就送给师父了。”陆清晏笑着,转身向剑台跑去。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云锦一眼。“师父,晚上见!”
云锦站在山路上,看着陆清晏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中,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。花瓣很小,很薄,很脆弱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但她没有扔掉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将花瓣包好,放入怀中。和那束野花放在一起,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,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“晚上见。”她轻声说,转身向议事堂走去。
剑台上的桃花也开了。不是膳堂门口那种高大的桃树,而是从石缝中长出来的野桃树,矮矮的,瘦瘦的,但花开得很盛,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座剑台,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。陆清晏站在剑台中央,握着寒魄剑,看着满地的花瓣,不忍心踩。她弯腰捡起几片花瓣,放在剑台边缘的栏杆上,然后轻轻一跃,跳到了剑台旁边的岩石上。
她从岩石上开始练剑,避免踩到花瓣。第六式,雪落无声。她闭上眼睛,将神识铺展开来。方圆百丈内的每一缕灵力都在她的感知中——风中的灵力,水中的灵力,土中的灵力,空气中的灵力,还有花瓣中的灵力。
花瓣也有灵力。桃花的花瓣中有一种很温柔的灵力,像是春天的气息,温暖、柔和、充满生机。她用剑意引导那些灵力,让它们和天地间的灵力一起冻结。不是压制,是引导。让它们自己选择冻结。
她睁开眼睛,挥出了剑。没有风雪,没有冰霜,没有任何异象。但方圆百丈内的灵力确实被冻结了。不止空气中的灵力,还有花瓣中的灵力,石缝中青苔的灵力,远处瀑布中水流的灵力。一切静止了,包括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,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。花瓣停在半空中,粉白色的,星星点点的,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。
陆清晏维持了大约五息,然后收了剑。灵力重新开始流动,花瓣继续飘落,瀑布继续轰鸣,风继续吹。一切恢复了正常。
“五息了。”她看着手中的寒魄剑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,“再过几天,就能到十息了。”
小雪从桃花林中钻出来,浑身沾满了花瓣,像是一个会移动的雪人。它跑到陆清晏脚边,抖了抖身子,花瓣四溅,溅了陆清晏一脸。陆清晏闭上眼睛,等花瓣落尽了,才睁开眼,看着怀中这只调皮的小家伙。
“你跑哪儿去了?身上全是花瓣。”小雪叫了一声,从嘴里吐出一颗灵果。陆清晏看着那颗沾满了花瓣和口水的灵果,无奈地笑了。“你又去膳堂偷灵果了?弟子说过多少次了,不要偷,弟子给你买。”
小雪叫了一声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。陆清晏弯腰捡起那颗灵果,在衣角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“嗯,很甜。谢谢。”小雪叫了一声,尾巴翘得高高的,深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。
下午,陆清晏没有练剑。她坐在剑台边缘,抱着小雪,看着满地的花瓣发呆。她在想师父,在想师父早上折的那枝桃花,在想师父放在掌心的那枚花瓣,在想师父说“好看”的时候嘴角那个两毫米的弧度。师父喜欢桃花,她从来不知道。师父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什么花,喜欢什么颜色,喜欢什么味道。师父的喜好对她来说是一个谜,一个她一直在努力破解但始终没有完全破解的谜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师父喜欢她给她的东西。野花也好,帕子也好,花瓣也好,师父都会收起来,放在怀中,放在储物戒指中,放在那些她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地方。这让她觉得,师父是在乎她的。不是师父对弟子的在乎,是另一种。
“小雪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师父喜欢弟子吗?”
小雪歪着头看着她,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,叫了一声。
“你说得对,师父当然喜欢弟子。弟子是她的弟子,她当然喜欢弟子。但弟子问的不是那种喜欢,是另一种。”小雪又叫了一声,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。
“你说弟子直接问师父?”陆清晏摇了摇头,“弟子不敢。弟子怕师父说‘不’,怕师父说‘只是师徒之情’,怕师父说‘你想多了’。弟子好不容易才和师父走到这一步,弟子不想破坏。”
小雪看着她,深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心疼。它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,叫了一声,声音很小很轻,像是在说“没关系,慢慢来”。
陆清晏低头看着小雪,笑了。“你说得对,慢慢来。弟子不急。师父活了上万年,弟子才十六岁。弟子有的是时间。”
傍晚,云锦来剑台接她。夕阳在她们身后沉入群山之中,将整座剑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。花瓣在夕阳的照耀下变成了深粉色,像是被血染过一样。小雪蹲在陆清晏肩上,尾巴一摇一摇的,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今天练得怎么样?”云锦问。
“第六式能维持五息了。再过几天,就能到十息。”陆清晏顿了顿,“师父,弟子今天没有踩到花瓣。弟子从岩石上开始练的,没有踩到一朵。”
云锦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。“嗯,很好。”
陆清晏笑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云锦的手。十指交叉,掌心相贴。“师父,桃花很好看。明天弟子再给师父摘。”
“不用。花在树上才好看。摘下来就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