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惊蛰（下）
距离殷无邪再来，还有三天。碧落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加固到了历代最强的程度，周鹤鸣亲自坐镇阵眼，十二位长老分守十二个阵基，将整座宗门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之中。从远处看，碧落宗像是一颗被琥珀封住的明珠，美丽而脆弱。弟子们被要求不得外出，不得单独行动，不得在夜间离开殿阁。宗门上下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，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，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沉闷。
陆清晏站在剑台上，握着霜华剑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第三式和第五式的衔接。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连招——先用第五式压缩风雪困住对手，再用第三式的冰针攻击对手的眉心。第五式是控制，第三式是击杀，控制加击杀，才是完整的战斗。师父说过，殷无邪的弱点在眉心，那里是他残魂寄居的地方，也是他唯一的命门。攻击他的眉心，才能伤到他的本源。但殷无邪不是靶子，不会站在那里让她射。他会动，会躲，会反击。她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两个招式的衔接，快到他来不及反应。
第三式，第五式，衔接。第三式，第五式，衔接。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，直到两个招式之间的间隙从一秒缩短到半秒，从半秒缩短到零点三秒，从零点三秒缩短到零点一秒。零点一秒，殷无邪反应过来需要零点二秒，她比他快零点一秒。够了。
收了剑，她坐在剑台边缘，抱着小雪，看着远方的天空。夕阳正在沉入群山之后，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，像是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。小雪在她怀中打了个哈欠，露出粉色的小舌头和细密的乳白色牙齿，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。
“小雪，你说弟子能赢吗？”小雪叫了一声，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。陆清晏笑了，“你说得对，弟子有师父在。师父会帮弟子的。”小雪又叫了一声，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，像是在说“我说的不是这个”。陆清晏看着它那副“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”的表情，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好好好，你说得都对。”她摸了摸小雪的头，站起身，“走吧，回去找师父。”
洞府中，云锦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最后一条符文她已经参透了，空间阵法的布置方法已经刻在了玉简中，只等材料齐全就可以开始布置。但那些材料中有几种极其罕见，需要时间去寻找。殷无邪不会给她时间。所以她现在能做的，不是布置阵法，是用现有的力量和殷无邪正面对抗。
她的修为恢复到了化神期巅峰，距离渡劫期只有一步之遥。但殷无邪是全盛时期的化神期，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，战斗经验比她丰富，对这个位面的规则比她熟悉。她在这个位面只能发挥化神期巅峰的力量，再高就会引发位面排斥，可能会被强制传送出去。到那时候，陆清晏就真的一个人了。
她不能走。所以她的力量不能超过化神期巅峰。她要在不触发位面排斥的前提下，用化神期巅峰的力量，击败一个活了八百年的化神期魔修。很难，但不是不可能。
“师父。”陆清晏抱着小雪走进来，“弟子练完了。”
云锦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少女的脸红扑扑的，额头上还有汗珠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霜华剑挂在腰间，剑鞘上的冰蓝色宝石在月光石的白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，月白色的劲装上沾了一些灰尘，银白色的发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。
“练得怎么样？”
“第三式和第五式的衔接，间隙已经缩短到零点一秒了。殷无邪的反应时间是零点二秒，弟子比他快零点一秒。”陆清晏顿了顿，“但弟子不知道实战中能不能做到。弟子的对手是殷无邪，不是靶子。”
云锦微微点头。“实战和练习不同。练习的时候你没有压力，实战的时候你的心跳会加速、手心会出汗、思维会变慢。零点一秒的差距，在实战中可能被抹平。”
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“那弟子怎么办？”
“多练。练到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快。你的脑子会紧张、会害怕、会犹豫，但你的身体不会。当你的身体记住了这个动作，即使你的脑子一片空白，你的剑也会自己动。”
陆清晏点了点头，转身向外走去。走了两步，她又停下来，偏头看了云锦一眼。“师父，弟子练完再回来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陆清晏笑了，抱着小雪，走出了洞府。小雪从她怀中探出头来，看着云锦，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“帮我看好她”。云锦看着小雪那双深蓝色的眼睛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这只小狐狸，越来越像个小管家婆了。
陆清晏在剑台上练了一整夜。
第三式，第五式，衔接。第三式，第五式，衔接。一遍又一遍，重复了上千次。她的手在发抖，灵力在消耗，神识在枯竭，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要让身体记住这个动作，快到她不用思考、不用瞄准、不用犹豫，剑自己就会飞向殷无邪的眉心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收了剑，坐在剑台边缘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汗水从下巴滴落，砸在青石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她的双手在发抖，灵力几乎耗尽，神识几乎枯竭，但她笑了。因为她的身体记住了。在最后一百次练习中，她的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从第五式到第三式的切换。不用想，不用看，不用瞄准，剑自己飞向了想象中的殷无邪的眉心。一百次，全部命中。
小雪从她怀中跳下来，在剑台上跑来跑去，追着一只早起的蝴蝶。蝴蝶忽高忽低，忽左忽右，小雪追着它，从剑台这头跑到那头，从那头跑到这头，跑得不亦乐乎。陆清晏看着小雪那副傻乎乎的样子，笑了。她伸出手，一只蝴蝶从她指尖飞过，翅膀在晨光中闪烁着七彩的光芒。
“小雪，天亮了。”小雪停下脚步，歪着头看着她，叫了一声。陆清晏站起来，抱起小雪，“走吧，回去找师父。师父在等弟子。”
洞府的门开着。云锦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晨光。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，月白色的中衣外面套了一件淡青色的薄衫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。她听到脚步声，转过身，看到陆清晏站在门口。少女浑身是汗，月白色的劲装被汗水浸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有灰，有汗，有一种疲惫但满足的神情。她的眼睛很亮，比窗外的晨光还亮。
“练完了？”
“练完了。”陆清晏走进来，在石凳上坐下，小雪从她怀中跳下来，跑到寒玉台上，缩成一团，开始睡觉。“弟子的身体记住了。零点一秒，不用想，不用看，不用瞄准，剑自己会飞。”
云锦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去洗个澡，换身衣服。然后吃早膳，休息。”
陆清晏点了点头，站起身，向洞府后面走去。碧落洞天的深处有一处温泉，是她在闭关时发现的。泉水清澈见底，温度刚好，泡在里面能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汗臭。她脱了衣服，走进温泉，将整个人沉入水中。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她的身体，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每一寸肌肤。她闭上眼睛，脑海中回放着昨晚的练习画面。
一千次，一百次命中，零点一秒。够了。她的身体记住了。即使殷无邪比她快，即使殷无邪比她强，即使殷无邪活了八百年，她都不怕。因为她的剑比她快。
从温泉出来，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劲装，将银白色的发带重新束好。霜华剑挂在腰间，寒魄剑背在背上，两把剑一长一短，一宽一窄，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。她走出洞府，看到云锦站在石桌前，桌上摆着两碗粥、一碟小菜、两个馒头、一碟桂花糕。粥冒着热气，桂花糕散发着甜香。
“师父，今天的粥是您热的？”
“嗯。”
陆清雅在石凳上坐下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，不烫也不凉。和每天一样，但今天她觉得格外好喝。因为粥是师父热的，师父在等她回来，师父说“我等你”。
用过早膳，云锦说要去议事堂。陆清晏抱着小雪，跟在师父身后。议事堂的门开着，长老们已经到了。周鹤鸣坐在左侧首位，林若兰坐在右侧首位，其他长老按资历依次排列。他们看到云锦走进来，纷纷站起身。
“宗主。”
云锦走到主位，坐下。“都坐吧。”
长老们坐下，目光都集中在云锦身上。陆清晏抱着小雪，站在师父身后。她不想坐，她想站着。站在师父身后，保护师父。周鹤鸣看了一眼陆清晏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，但没有说什么。
“殷无邪还有三天就会再来。”云锦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，“他的目标是陆清晏。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夺舍她的身体。我们要做的，是阻止他。”
“宗主有什么计划？”林若兰问。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会正面迎战殷无邪。清晏在我身后，用冰针攻击他的眉心。诸位长老分守十二个阵基，维持护山大阵。大长老坐镇阵眼，随时调整大阵的强度。”
长老们低声议论了几句，然后齐齐点头。周鹤鸣站起身，“老朽这就去准备。”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偏头看了陆清晏一眼。“保护好自己。”陆清晏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。“弟子会的。”周鹤鸣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