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惊蛰
陆清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。只记得昨晚握着师父的手,坐在石凳上,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——小雪今天吃了多少灵果,第五式压缩到一丈后的手感变化,膳堂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太甜了——说着说着,声音就越来越小,越来越轻,像是溪水流入了沙地。最后的记忆是师父的手从她掌心抽出去,然后一件外袍披在了她肩上。她想睁开眼说“弟子不困”,但眼皮太重了,重得像灌了铅。意识沉入黑暗之前,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。
她是在寒玉台上醒来的。身上盖着师父的外袍,银白色的长发从枕边垂落下来——不对,那不是她的头发,那是师父的头发。云锦坐在寒玉台边,上半身靠在寒玉台上,头微微偏着,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陆清晏枕边。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而悠长,眉心朱砂在月光石的白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。她睡着了,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。
陆清晏躺在寒玉台上,一动不动的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她怕吵醒师父,怕师父看到她醒着,怕师父会把头移开。师父的头发就在她枕边,银白色的,柔软的,散发着淡淡的冷香。她想伸手摸一下,但她不敢。她就那么躺着,用目光描摹着师父的轮廓——从银白色的发丝到眉心朱砂,从高挺的鼻梁到微微抿着的嘴唇,从优美的下颌线到纤细的颈。每一处她都看过很多遍了,但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。
师父昨晚也在这里。师父昨晚没有回自己的位置,就坐在寒玉台边,守着她,然后睡着了。是为了守着她,还是因为舍不得离开她,还是两者兼有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师父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锦的睫毛动了一下。陆清晏连忙闭上眼睛,假装还在睡觉。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脸上烫得像着了火,她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察觉到。她听到师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师父在动。她感觉到师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。脚步声向石桌走去,倒水的声音,喝水的声音,放下茶杯的声音。
陆清晏睁开眼睛。云锦站在石桌前,背对着她,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,月白色的中衣皱巴巴的,看起来昨晚睡得很不好。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株生长在悬崖上的青松,怎么压都压不弯。
“醒了就起来。”云锦没有回头,声音淡淡的,“粥已经凉了。”
陆清晏从寒玉台上坐起来,将外袍叠好,放在一边。小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跳上寒玉台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,叫了一声。陆清晏摸了摸小雪的头,抱起它,走到石桌前。桌上摆着两碗粥、一碟小菜、两个馒头、一碟桂花糕。粥已经凉了,桂花糕还是昨天膳堂新来的厨子做的那种,太甜了。
“师父,弟子来热粥。”她伸出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灵火,在碗底绕了两圈。粥开始冒热气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米香在洞府中弥漫开来,混合着桂花糕的甜香。云锦看着她用灵火给粥加热的动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很小,很淡,但陆清晏看到了。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,低下头,假装在吹粥。
用过早膳,云锦说要去议事堂。陆清晏的心揪了一下,“弟子跟师父一起去。”
云锦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去了,他们不会说真话。你是我的弟子,他们当着你的面不敢说。”
陆清晏知道师父说得对,但她不想让师父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长老们的审视和质疑。上次议事堂对峙的画面还在她脑海中,那些长老们看师父的眼神,周鹤鸣咄咄逼人的语气,师父一个人站在所有人中间的背影。她不想再让师父一个人了。
“那弟子在议事堂外面等师父。弟子不进去,就在外面。”
云锦看着她那双认真的墨色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陆清晏笑了。她抱着小雪,跟在师父身后,走出洞府,向议事堂走去。
议事堂的门关着。陆清晏站在门外,抱着小雪,靠在墙上。里面传来长老们的声音,听不清楚在说什么,只能听到一些零散的词语——“殷无邪”“护山大阵”“宗主”“身份”。她闭上眼睛,将神识探入议事堂。她不想偷听,但她想保护师父。如果里面有人对师父不利,她要第一时间冲进去。
“——宗主的身份问题,老朽不再追究。”周鹤鸣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殷无邪的威胁迫在眉睫,碧落宗需要宗主的力量。至于宗主是谁,从哪里来,老朽不在乎了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周鹤鸣说“不在乎了”。那个追查师父身份追查了几个月的老狐狸,那个在议事堂上逼师父承认自己不是沈青衣的大长老,说不在乎了。不是因为他相信师父是好人,是因为殷无邪的威胁太大了,大到他没有精力再内斗了。
“大长老能这样想,是碧落宗之福。”林若兰的声音清冷而坚定,“宗主的身份固然重要,但碧落宗的存亡更重要。殷无邪的目标是宗主的弟子,也是碧落宗的弟子。保护弟子,是宗门的责任。”
“林长老说得对。”另一个长老的声音响起,“不管宗主是谁,她这二十年来对碧落宗的贡献有目共睹。她的弟子在秘境中的表现,也是碧落宗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。老朽认为,我们应该团结一致,共同对抗殷无邪。”
陆清晏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长老们的态度变了,周鹤鸣的态度变了,整个碧落宗的态度变了。殷无邪的威胁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,逼着他们放下成见,放下猜疑,放下内斗,团结在一起。
但陆清晏知道,这种团结是脆弱的。等殷无邪被打败了,等威胁解除了,那些成见、猜疑、内斗会重新浮出水面。到那时候,师父的身份又会被拿出来讨论,又会被质疑,又会被逼问。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她现在要做的,是活过殷无邪这一关。
议事堂的门开了,长老们鱼贯而出。周鹤鸣走在最前面,看到靠在墙上的陆清晏,脚步顿了一下。“好好照顾你师父。”他沙哑地说了一句,然后走了。林若兰出来的时候,拍了拍陆清晏的肩膀,“你师父在里面等你。”然后她也走了。
陆清晏走进议事堂,看到云锦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银白色的长发在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芒,月白色的长裙在身后轻轻摆动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白玉雕像,清冷、孤傲、不染纤尘。
“师父。”
云锦转过身,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堂。阳光很好,金色的光芒洒在青石台阶上,将整座碧落宗照得温暖而明亮。远处的飞瀑在阳光下泛起彩虹般的光芒,仙鹤在云间翱翔,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鸣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