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铸剑
云锦的身体恢复得比陆清晏预想的要快。第八天,她能自己端碗喝粥了;第十天,她能不用扶墙走完整个洞府了;第十五天,她重新拿起了剑。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劈砍练习,每一次挥剑都会牵动右手的伤口,绷带上会渗出淡淡的红色,但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,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
陆清晏站在洞府门口,看着师父在月光石的白光中一剑一剑地挥着。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手臂的摆动轻轻飘动,月白色的中衣被汗水浸湿了几处,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而挺拔的轮廓。她的右手绷带上又渗出了红色,但她没有停下来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第十五剑,第十六剑,第十七剑,每一个动作都和上一剑一模一样,角度、力度、速度,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陆清晏走过去,握住她挥剑的手。“师父,够了。”云锦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,沉默了一瞬,收了剑。“你的手在流血。”陆清晏将绷带解开,露出下面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。焦黑的皮肉已经脱落了,长出了新的粉红色嫩肉,但伤口还很深,能看到下面白色的骨头。药粉洒在伤口上,嗤嗤地响着,白色的烟雾从伤口上升起,一股烧焦皮肉的气味弥漫开来。云锦咬了一下嘴唇,没有出声。
陆清晏低着头,一圈一圈地将新的绷带缠上去,动作很轻很慢。缠完后,她将绷带的末端塞进上一圈的缝隙中,用手指轻轻按了按。“师父,您为什么这么急?您的伤还没好,不能练剑。”
“殷无邪还有半个月就来了。”云锦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能躺着等他。”
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“弟子知道。但师父这样练剑,伤好不了,只会更重。到时候殷无邪来了,师父的状态还不如现在。”云锦看着她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认真,有心疼,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陆清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弟子跟师父学的。师父说话总是让人无法反驳,弟子学了一点皮毛。”云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很小,很淡,但很真。
陆清晏看到了那个笑容,心跳又快了几分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绷带,耳朵尖红红的。“师父,弟子去给小雪喂食了。您休息一下,不要再练剑了。弟子回来的时候,如果看到您在练剑,弟子就——”她想了半天,没想到自己能做什么,“弟子就不理师父了。”
云锦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“知道了。”
陆清晏抱着小雪走出洞府,阳光正好。金色的阳光从东方的山巅倾泻而下,将碧落宗的群峰染成温暖的颜色。远处的飞瀑在阳光下泛起彩虹般的光芒,仙鹤在云间翱翔,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鸣叫。小雪在她怀中打了个哈欠,露出粉色的小舌头和细密的乳白色牙齿,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。
“小雪,你说师父会不会乖乖休息?”小雪叫了一声,深蓝色的眼睛眨了眨。陆清晏笑了,“你说得对,师父不会乖乖休息。那弟子怎么办?弟子又不能把师父绑在床上。”
小雪又叫了一声,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。陆清晏摸了摸它的头,“你是说让弟子陪着师父?可是弟子陪着师父,师父也不休息啊。”小雪叫了一声,从她怀中跳下来,在雪地上打了个滚,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,朝她叫了一声,向膳堂的方向跑去。
陆清晏看着它那副“跟我来”的样子,笑着摇了摇头,跟了上去。
膳堂里,陆清晏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桂花糕。小雪蹲在桌上,抱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嘴碎屑。陆清晏看着它那副吃相,忍不住笑了。“你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陆师妹。”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。陆清晏抬起头,看到林若兰站在桌边,一身深蓝色的长裙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。“林长老。请坐。”
林若兰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和那碟桂花糕,又看了一眼陆清晏。“你瘦了。”
陆清晏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有吗?弟子没觉得。”
“这半个月,你又要照顾你师父,又要修炼,又要应付殷无邪的事。瘦了很正常。”林若兰的声音顿了顿,“但你师父也很瘦。她比你瘦得还多。”
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师父确实瘦了很多,月白色的中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。她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但她不知道怎么办。师父不听她的,师父总是说“我没事”“小伤”“不碍事”。
“林长老,弟子想请您帮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弟子想让师父好好休息,但师父不听。弟子想请您以长老的身份跟师父说,让她休息。”陆清晏看着她的眼睛,“师父可能不听弟子的,但她会听长老的。”
林若兰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师父不会听任何人的。她只听自己的。”陆清晏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。“那弟子怎么办?”
林若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。“你做的已经够多了。你师父心里清楚。她不说,不代表她不知道。她只是不善于表达。”
陆清晏抬起头。“师父对弟子很好。弟子做这些,不是为了让她说谢谢,是为了让她好好的。”
林若兰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你是一个好弟子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好弟子不一定能保护好师父。陆清晏在心里接上了下半句,没有说出来。她不想做好弟子,她想做能保护师父的人。
林若兰走后,陆清晏在膳堂坐了很久。小雪啃完了桂花糕,在她怀中睡着了,毛茸茸的白色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她低头看着小雪,摸了摸它的头。“小雪,弟子该怎么办?”小雪咕噜了一声,在她怀中翻了个身。
陆清晏抱着小雪,站起身,走出膳堂,向剑台走去。
剑台上的雪已经化了,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水渍。陆清晏站在剑台中央,拔出寒魄剑。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芒,剑身上的裂纹还在,但比以前淡了很多。她闭上眼睛,将神识铺展开来。天地间的风和水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格外清晰——风从山谷中吹上来,速度时快时慢,方向时左时右;水汽从瀑布中飘来,从溪流中蒸发,从雪水中融化。她举起寒魄剑,挥出了第五式。
五十丈。风雪从剑尖涌出,化为一条冰蓝色的巨龙,在空中盘旋、咆哮、翻涌。她站在巨龙的中心,月白色的劲装和银白色的发带在风中飘舞,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剑。她维持了大约二十息,然后收了剑。风雪渐渐消散,阳光重新照了进来。
“你的第五式进步很大。”
陆清晏转过身,看到云锦站在剑台边缘。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月白色的中衣外面套了一件淡青色的薄衫,整个人看起来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,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清亮。
“师父,您怎么来了?弟子让您休息的。”
云锦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“你不在,我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