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余烬

云锦觉得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漂浮。

没有上下，没有左右，没有时间，没有空间。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，感觉不到灵力，感觉不到神识，只有意识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芒，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灯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
她试着回忆发生了什么。殷无邪来了。她动用了本源之力。她吓退了他。然后她倒下了。倒在陆清晏怀里。

陆清晏。

那个孩子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。墨色的眼睛，红红的眼眶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，砸在她的脸上。她在喊“师父”，一声一声的，声音发抖，像是在求她不要死。

她想回答，想说“我没事”，但她发不出声音。她的身体不受她的控制了，本源之力的消耗太大了，大到她的神魂都受到了震荡。她需要时间恢复，需要时间沉睡，需要时间将那些散落在身体各处的本源之力重新凝聚起来。

但她不想睡。她怕她睡着的时候，殷无邪会回来。她怕她睡着的时候，陆清晏会受伤。她怕她睡着的时候，那个孩子会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。

她太累了。

意识的光芒越来越暗，越来越小，像是一颗即将燃尽的星星，在无边的黑暗中慢慢熄灭。她沉入了更深的黑暗，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。

陆清晏坐在洞府的寒玉台边，握着云锦的手，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。

师父的手很凉，比平时更凉，像是一块寒冰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眉心朱砂黯淡了许多，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红宝石。她的呼吸很轻很浅，有时候陆清晏要凑到她唇边才能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息。

她怕师父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。

她怕师父像沈青衣一样，走火入魔，神魂消散，只剩下一具空壳。她怕那盏灯彻底熄灭，再也亮不起来。

“师父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弟子在。弟子一直在。”

云锦没有回应。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，但眼睛没有睁开。陆清晏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，心跳漏了一拍，然后加速了。师父听到了，师父听到了她的话，师父在用睫毛回应她。她还活着，还有意识，还能听到她说话。

“师父，您听到了对不对？那您再动一下睫毛，让弟子知道您听到了。”

云锦的睫毛又颤了一下。

陆清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力地眨了眨眼，将那些眼泪逼了回去，然后握紧师父的手。“师父，您好好休息。弟子在这里守着您。殷无邪走了，短时间不会再来了。大长老在加固护山大阵，长老们在巡逻，弟子哪里都不去，就在您身边。”

云锦的睫毛又颤了一下，这次比刚才更明显。

陆清晏笑了。眼泪和笑混在一起，流进嘴里，咸咸的，苦苦的，但她的心是甜的。师父在听她说话，师父在用睫毛回答她。只要有回应，就有希望。

第四天，云锦的脸色好了一些。从白得像纸变成了白里透着一丝淡粉，嘴唇从发紫变成了淡紫，呼吸从轻浅变成了平稳。陆清晏给她喂了一些灵液，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她嘴里。大部分灵液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，她用帕子擦掉，再喂，再擦，再喂。喂了半个时辰，总算喂进去了小半碗。

小雪蹲在寒玉台上，歪着头看着云锦，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。它跳下寒玉台，跑到陆清晏脚边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。陆清晏弯腰将小雪抱起来，放在云锦枕边。

“小雪，陪陪师父。”小雪在云锦枕边卧下来，用尾巴轻轻地扫了扫云锦的脸。云锦的睫毛颤了一下，小雪叫了一声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。

陆清晏看着这一幕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爱哭，以前在荒野中流浪的时候，她从来不哭。饿肚子不哭，受伤不哭，被妖兽追不哭，一个人过年不哭。但遇到师父之后，她变得脆弱了，变得爱哭了，变得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掉眼泪。不是因为她变弱了，是因为她有了可以哭的人。师父不会嫌弃她哭，不会说她软弱，不会让她“别哭了”。师父会说“想哭就哭，在我面前，不用忍着”。

她想师父了。师父就在她面前，但她还是想她。想她睁开眼睛看看她，想她开口说说话，想她叫她一声“清晏”。

第五天，云锦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陆清晏正在给她擦脸，温热的帕子轻轻地擦过她的额头、眉心、鼻梁、嘴唇、下颌。擦到下颌的时候，她感觉到师父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无意识的抽搐，是有意识的、主动的、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
陆清晏放下帕子，握住了师父的手。十指交叉，掌心相贴。“师父，弟子在。弟子在这里。”

云锦的手指收紧了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力度很轻很轻，轻到像是蝴蝶扇动翅膀，但陆清晏感受到了。师父在握她的手，师父在回应她，师父在说“我知道”。

“师父，您能睁开眼睛吗？弟子想看看您的眼睛。”

云锦的睫毛颤了几下，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。试了几次，终于睁开了一条缝。浅灰色的眸子在眼睑的缝隙中若隐若现，像是两颗被薄雾笼罩的星星，朦胧而美丽。

陆清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“师父，您醒了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的喉咙干得像砂纸，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
“师父别说话，您太虚弱了。”陆清晏用帕子擦了擦她的额头，“弟子去给您倒杯水。”

她站起身，走到石桌前，倒了一杯温水。回到寒玉台边，小心翼翼地将水送到云锦唇边。云锦张开嘴，喝了一小口，水顺着喉咙流下去，滋润了她干裂的嘴唇和沙哑的喉咙。

“清晏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，轻到像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
陆清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第六次。师父第六次叫她的名字。每次叫她的名字，她的心都会漏跳一拍，然后以一种更快的速度疯狂跳动。此刻师父的声音很轻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但她听到了。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，比风吹过竹林好听，比瀑布落入深潭好听，比小雪用尾巴扫她下巴的声音好听。

“弟子在。弟子一直在。”

云锦看着她的眼泪，伸出手，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。动作很轻很慢，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，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但这一次她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受伤，是因为太久没有动，肌肉有些不听使唤。

陆清晏握住她的手，贴在脸上。“师父，您不要再这样吓弟子了。弟子这五天，每天都怕您醒不过来。”

“五天？”云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“我睡了五天？”

“嗯。五天零三个时辰。”陆清晏说，“弟子给您喂了灵液，擦了脸，握着手。小雪用尾巴扫您的脸，您在第四天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，第五天的时候手动了一下，然后您就醒了。”

云锦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哭了五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