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陆清晏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脸颊上有干涸的泪痕,新的眼泪覆盖在旧的泪痕上,一层一层,像是被泪水冲刷过的河床。
陆清晏低下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“弟子不想哭的,但忍不住。”
“我说过,”云锦的声音很轻,“在我面前,不用忍着。”
陆清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将脸埋在云锦的掌心,哭得很小声很小声,怕吵到师父,怕让师父担心,怕师父觉得她还是一个孩子。但云锦没有劝她别哭,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有节奏。
第六天,云锦能坐起来了。
她靠在寒玉台上,背后垫着两个软枕,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,脸色还是很苍白,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。嘴唇有了一点血色,眉心朱砂也亮了一些,像是那颗快要熄灭的红宝石被重新注入了生命。
陆清晏端着一碗灵米粥,坐在她身边,一勺一勺地喂她。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,是陆清晏吹了很多遍才送到她嘴边的。云锦每喝一口,陆清晏就用帕子擦一下她的嘴角,怕粥沾到脸上。
“弟子自己可以喝。”云锦说。
“师父的手还没好,端不了碗。”陆清晏的理由很充分。
云锦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,没有再说话。陆清晏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整碗粥,然后给她擦了擦嘴角,将碗放在一边。
“师父,殷无邪还会回来吗?”
云锦沉默了片刻。“会。但他需要时间恢复。我那一掌伤到了他的本源,他至少要修养一个月才能恢复。”
一个月。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一个月后,殷无邪会再来。到时候,师父的伤能好吗?她的修为能恢复到什么程度?她能帮上什么忙?
“师父,您的本源之力——”
“消耗很大,但没有伤及根本。”云锦说,“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,知道她在说谎。本源之力的消耗不是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的,那是她最根本的力量,是她的生命之源,消耗一点就少一点。她为了救陆清晏,消耗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师父,”她伸出手,握住了云锦的手,“下次殷无邪来的时候,弟子不要您保护了。弟子要和您一起战斗。”
云锦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有坚定,有决心,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。“好。”
陆清晏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个弧度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很亮的光,比阳光还亮,比星星还亮。
第七天,云锦能下床走动了。她在地上走了几步,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比昨天好了很多。陆清晏跟在她身后,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,怕她摔倒。
“弟子没事。”云锦说。
“弟子知道师父没事。但弟子还是怕师父摔倒。”陆清晏的理由又很充分。
云锦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了一下眼睛,适应了阳光的亮度,然后看着窗外的景色——远山、竹林、剑台、飞瀑、仙鹤,一切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。但她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殷无邪来了,又走了。他还会再来,到时候,她不会再让他逃走。
“师父,大长老来看您了。”陆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云锦转过身,看到周鹤鸣站在洞府门口。深灰色的长袍,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面容依然阴鸷,但那双老眼中没有敌意,没有审视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疲惫的、像是在说“你还好吗”的东西。
“宗主。”周鹤鸣拱了拱手,声音沙哑低沉,“老朽来看您了。”
云锦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多谢大长老。”
周鹤鸣走进洞府,在石凳上坐下。陆清晏给他倒了一杯茶,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殷无邪还会再来?”
“会。一个月后。”
周鹤鸣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。“一个月。够了。老朽会在这一个月内,将碧落宗的护山大阵加固到最强。宗主您安心养伤,其他的事,交给老朽。”
云锦看着他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。周鹤鸣在说“交给老朽”。不是“交给老朽,你不要插手”,是“交给老朽,你安心养伤”。他在关心她,不是出于对宗主的忠诚,是出于对一个伤者的关心。
“多谢大长老。”云锦又说了一遍。
周鹤鸣嗯了一声,站起身,向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偏头看了陆清晏一眼。“好好照顾你师父。”
“弟子会的。”
周鹤鸣走了。陆清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老狐狸,终于不再为难师父了。不是因为相信师父是好人,是因为看到了殷无邪的威胁,知道师父是碧落宗最强的战力,知道只有师父才能对抗殷无邪。但至少,他暂时不会给师父添麻烦了。这就够了。
“师父,”她转过身,看着云锦,“大长老好像变了。”
云锦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“没有变。只是暂时把矛头对准了真正的敌人。”
陆清晏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肩站在窗前。“不管他对不对付殷无邪,弟子都会保护师父。”
云锦偏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现在是金丹初期,殷无邪是化神期。你保护不了我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但弟子的剑比弟子的修为快。”陆清晏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,“第七天的时候,弟子的剑伤到了殷无邪。金丹初期伤到了化神期。师父说过,修为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。灵力的控制精度、战斗的经验、临场的应变、还有——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心,有时候比修为更重要。”
云锦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陆清晏的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陆清晏笑了。那笑容大大的,亮亮的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站在师父身边,看着窗外的阳光,心中无比安定。殷无邪会再来的,但她不怕。因为师父在她身边,因为她的剑在她手中,因为她有一颗想要保护师父的心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