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原谅我,我就不起来。”
“我说了,我没有怪过你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高伉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原不原谅是我的事。你不怪我,我不能不怪自己。段沉修,我欠你一条命,一把剑,三年的冤枉。这些债我还不起,但我求你原谅我。你不原谅我,我跪一辈子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,久到炉子里的炭火熄了几块,屋里凉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段沉修说,“我原谅你。”
高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他跪在地上,用手背擦眼泪,越擦越多,擦不完。段沉修伸出手,将他的手从脸上拿开,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。袖子的布料柔软,擦在脸上很轻很慢,像春风拂面。
“起来。”段沉修说。
高伉握着他的手,站起来。腿有些软,站得不太稳,段沉修扶着他,让他靠在书案边上。高伉靠着书案,大口喘气,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。
段沉修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,塞进他手里。“擦擦。堂堂靖安侯,哭成这样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”
高伉接过帕子,胡乱擦了一把脸,然后把帕子攥在手心里,不肯还给段沉修。
“这块帕子我收着了。”
“那是我的帕子。”
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高伉把帕子塞进自己怀中,拍了拍,“段沉修,你把信和铜牌收好。这些都是证据,要交给大理寺存档。赵王的案子虽然结了,但这些遗物要入档,让后人知道真相。”
段沉修点了点头,把信纸折好,连同铜牌一起放回木箱里,盖上盖子。
高伉看着他做完这些,忽然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段沉修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还活着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高伉愣了一下。“找你?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你说你去了乱葬岗找了三天三夜。那三天三夜,如果你没有来找我,我就真的死了。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乱葬岗的一个土坑里,浑身是血,动都动不了。是你的名字让我撑下来的。”
高伉的手指猛地收紧。“我的名字?”
“我在心里念你的名字。念了一遍又一遍。念到天亮,念到有人来救我。”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高伉,高伉,高伉。念了三千六百五十遍。”
高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这一次他没有擦,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去。他把段沉修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段沉修,以后不要念我的名字了。念了我就来了。我在你身边,你不用念。”
段沉修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,闭上眼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冬天的雪开始化了,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,滴滴答答的,像一首轻快的曲子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几个嫩绿的小芽。春天要来了。
高伉松开段沉修,低头看着他的脸。段沉修的眼眶没有红,脸上也没有泪痕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高伉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淡漠,不是平静,是温暖,是柔软,是一种可以让人融化东西。
“段沉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光。亮亮的。”
段沉修眨了眨眼,那光消失了,恢复了惯常的沉黑。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看错。”高伉捧着他的脸,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,“段沉修,你的眼睛会发光。只是你平时不让它发。以后在我面前,不用藏着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高伉低下头,在他的眼睑上印下一个吻。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感觉到段沉修的睫毛颤了一下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他没有退开,又亲了一下,然后又在额头上亲了一下,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。
段沉修没有躲,也没有推开。他伸出手,环住高伉的腰,将脸埋在他的胸口。高伉的心脏就在他耳边跳动,一下,两下,三下,又快又有力,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。
“高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“因为你在听。”
“我不听它就慢了吗?”
“不听它也快。因为你在我身边。”
段沉修从他胸口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高伉的脸红红的,眼睛也红红的,但嘴角是弯的,笑得很好看。段沉修看着那个笑容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两个人站在书房里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窗外的雪还在化,冰凌还在滴水,桂花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。
春天真的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