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过后,正月里的京城很安静。朝堂休沐,商铺歇业,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。段沉修的医馆也关了三天门,初四才重新开张。开张第一天,来看病的人不多,他坐在诊桌后面翻医书,炉子上煎着药,咕嘟咕嘟地响。
高伉上午就来了,穿着一身石青色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。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进门就往诊桌上一放。
“红枣粥。刚煮的。”
段沉修放下医书,打开食盒,端出粥碗。粥还是热的,红枣三颗,煮得软烂。他喝了一口,看了一眼高伉。“你今天不用上朝?”
“正月里休沐,初十才开印。”
“那你去忙你的事,不用每天来我这里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事。我的事就是你。”
段沉修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高伉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托腮看着他喝粥。段沉修喝粥的样子很安静,一小口一小口的,不急不慢。粥碗挡住了他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沉黑如墨。
高伉忽然想起一件事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“昨天有人送到府上的,指名给你。我拆开看了,你不要见怪。”
段沉修放下粥碗,拿起信看了一眼。信封上没有落款,但笔迹他认得。是赵桓。他拆开信,抽出信纸,逐行看下去。信上的内容不多,只有几行字,但他看了很久。
“写了什么?”高伉问。
段沉修把信纸递给他。高伉接过去一看,脸色变了。
信上写着:楼主,当年射暗箭的刺客遗物找到了。赵王的密令藏在遗物中,属下已送呈侯府。请楼主与侯爷共阅。
高伉放下信纸,站起身。“走,回府。”
两人骑马赶回侯府。书房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箱,箱子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,盖子半开着。高伉走过去,掀开箱盖。箱子里装的东西不多,一把断弓,几支残箭,一封信,一块铜牌。
高伉先拿起那块铜牌。铜牌正面刻着一个“赵”字,背面刻着一只猛虎。是赵王府的令牌,只有赵王最信任的心腹才有资格佩戴。他又拿起那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密令”二字,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裂开了。他抽出信纸,展开。
信上的字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。
“杀高伉,嫁祸段沉修。事成之后,赏金万两,封千户侯。”
落款是赵王的私印,印文清晰可见。
高伉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。他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久到段沉修走到他身边,伸手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高伉。”
高伉抬起头,看着段沉修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把信纸放在桌上,又拿起那把断弓和残箭。箭簇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,那是三年前的血,已经干涸发黑,但依然触目惊心。
“这支箭,就是当年射向我的那一支。”高伉的声音沙哑,“你替我挡了,箭簇擦过你的下颌,钉进了柱子。后来我让人把箭取下来,想留着。但赵王的人说这是证物,拿走了。原来他们没有销毁,而是藏起来了。”
段沉修没有说话。
高伉把断弓和残箭放回箱子里,又把那封信拿起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信纸放下,转过身,看着段沉修。
“段沉修,三年前那支箭,是赵王派人射的。他不但要杀我,还要嫁祸给你。无论你挡不挡,他都会把刺客的罪名扣在你头上。你挡了,他说你苦肉计。你不挡,他说你同伙。从始至终,你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“我知道。”
高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“你知道?”
“三年前我就知道。”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赵王设这个局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要杀你,也要杀我。但我没有证据,说出来没有人信。所以我只能挡。挡了,至少你不会死。”
高伉盯着他,嘴唇在发抖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又急又浅,心疾发作的前兆。但这一次他没有发病,他咬着牙,将那口气压了下去。
“你知道你会死吗?”高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,你扑上去,你可能死。那一剑刺进去的时候,你也可能死。你什么都知道,你知道赵王要杀你,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死,你还是挡了,还是挨了。段沉修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够了?”
段沉修没有说话。
高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将他按在书案边上。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,近到段沉修能看清高伉眼底的血丝和那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。
“你回答我。”高伉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?你写‘赵王疑我,若我出事,勿寻’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?”
段沉修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几息。
“高伉,那时候我没有选择。赵王要杀你,我只能挡。挡了之后我能活下来,是运气。活不下来,也是命。我不后悔。”
高伉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,攥住了他的手。他低下头,把段沉修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段沉修的手指很凉,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,像冰敷在火上。
“段沉修,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高伉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每一天都在后悔。后悔那天没有看出来赵王的阴谋,后悔刺了你那一剑,后悔没有留下来陪你。我每一天都在想,如果你真的死了,我该怎么办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如果你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段沉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高伉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高伉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一滴下来,“我找到这封信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我要让你知道,三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。你没有出卖我,你从来没有出卖过我。你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。是我笨,是我没有看出来赵王的诡计,是我刺了你那一剑。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段沉修伸出另一只手,按在高伉的后脑上,将他的头拉过来,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高伉,我从来没有怪过你。”
高伉的肩膀开始发抖。他把脸埋在段沉修的肩窝里,无声地流泪。段沉修感觉到自己的肩窝湿了,温热的液体透过衣裳渗进皮肤,烫得像烙铁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按着高伉的后脑,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。
过了很久,高伉从他肩上抬起头。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看着段沉修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然后他松开段沉修的手,退后一步,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高伉跪在段沉修面前,双手撑在地上,额头抵着手背。他的肩膀还在发抖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段沉修,三年前我刺了你一剑。不管是不是被赵王蒙蔽,那一剑是我刺的。今天真相大白了,我求你原谅我。”
段沉修低头看着他。高伉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手背,脊背弯成一道弧线。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靖安侯,这个手握重权、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朝廷重臣,此刻跪在他面前,像一座坍塌的山。
段沉修蹲下身,伸出手,托住高伉的下巴,将他的脸抬起来。
“高伉,你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