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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平安归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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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之后,高伉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疤。段沉修每天给他换药,动作很轻,但每次换完都会盯着那道疤看几息,然后才把袖子放下来。高伉问他看什么,他说看伤口愈合的情况。高伉不信,但没有再问。

转眼到了除夕。

早晨下了一场大雪,整个京城被白色覆盖。段沉修站在医馆门口,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。今天是除夕,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,没有人来看病。他早早地关了门,收拾好药箱,准备回侯府。

高伉前几天就说了,除夕夜要在侯府摆一桌酒菜,两个人好好吃一顿。段沉修答应了。他锁好医馆的门,撑了一把油纸伞,踩着积雪往侯府走去。雪很大,风也大,伞被吹得东倒西歪,他的半边身子都白了。

走到侯府门口时,门房的小厮告诉他,侯爷一大早就出去了,还没有回来。段沉修皱了皱眉,走进大门,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书房。书房里没有人,案上摊着一份折子,墨迹未干,写了一半就放下了。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,屋里很暖和,但没有人。

段沉修在书房里等了一个时辰,高伉没有回来。他又去前院等了一个时辰,还是没有回来。天色渐渐暗了,雪越下越大,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段沉修站在府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长街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雪,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,无声无息地堆积在屋檐上、石狮子上、青石板路上。

管家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“段大夫,侯爷出门的时候没有说去哪里。只说他很快就回来,让您等着。”

段沉修点了点头,回到书房坐下。他拿起案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折子看了一眼,是给皇帝的贺岁折子,写到了“臣高伉恭祝陛下圣体安康”,后面就没有了。他放下折子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
外面的雪越下越大,风也越刮越猛。窗纸被吹得扑扑作响,屋檐下的冰凌被风吹断,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段沉修坐在书房里,听着风声和雪声,一动不动。

他想到了三年前的除夕。

那是他住在侯府的第一个除夕。高伉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,两个人坐在后院石阶上,对着月亮喝酒。高伉喝多了,靠在他肩上说,段沉修,明年除夕我们还一起过。他说好。后年除夕也一起过。他说好。大后年,大大后年,年年都一起过。他说好。高伉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说,你什么都说好,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听我在说什么?他说,听了。高伉说,那我说什么了?他说,你说年年一起过。高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开心,把他抱住了。

后来那个除夕没有来。他在那年的秋天就离开了侯府,带着胸口的一剑和满身的血,消失在乱葬岗里。之后的三年除夕,他不知道高伉是怎么过的。他也不敢去想。

段沉修睁开眼,站起身。他从书房里找出一件蓑衣和一顶斗笠,穿上,推门走进了风雪中。管家在后面喊他,他没有回头。

他沿着长街往前走,走过集市,走过小巷,走过城门。雪太大了,街上没有行人,连巡逻的士兵都躲进了岗亭里。他的脚印很快就被雪覆盖了,像从来没有走过一样。

他去了医馆。门锁着,里面没有人。

他去了段家老宅。门上的封条还在,院子里积雪很深,没有人走过的痕迹。

他去了城外的义庄。义庄的门关着,里面漆黑一片,没有人。

他去了龙泉山庄。山庄已经被查封了,大门上贴着封条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。

他去了赵王府。赵王府的大门已经被拆了,门楣上的匾额被摘掉了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积雪覆盖了一切。

他去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,每一座桥,每一个巷子。都没有找到高伉。

雪越下越大,风越刮越猛。段沉修的蓑衣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斗笠被风吹掉了好几次,他捡起来重新戴上。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脚上的靴子已经湿透了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。但他没有停,他继续走,走过一条又一条街,找过一个又一个地方。

最后他回到了侯府门口。

雪已经积到膝盖了。他站在府门口,浑身是雪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,睫毛上结了霜,整个人像一尊雪人。他抬起头,看着门楣上的匾额。“靖安侯府”四个字被雪遮住了一半,模模糊糊的。

然后他看见了高伉。

高伉站在府门里面的照壁后面,浑身是雪,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全是白的。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,雪已经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,整个人像一尊雪雕。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食盒上盖着棉布,棉布上落满了雪。

段沉修看着他,他也看着段沉修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雪花在两人之间飞舞,大片大片的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。

“你去哪里了?”高伉先开口,声音沙哑。他的嘴唇也冻得发紫,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。

“找你。”段沉修说。

“找我做什么?”

“找你回来吃年夜饭。”

高伉看着他浑身是雪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雪中格外明亮,像一盏灯,照亮了昏暗的府门。他走过来,伸手拂掉段沉修肩上的雪,动作很轻很慢。

“我哪里也没去。”高伉说,“我一直在府里。在照壁后面站着,等你回来。”

段沉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“我早上出去了一趟,去了城东的集市,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和糖葫芦。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在书房等我,我没有进去。我怕我进去了,你就不会出来找我了。”

段沉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“我想看看,你会不会来找我。”高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声音,“我在照壁后面站了一天。从早上站到晚上。我想,如果你来找我,我就出来。如果你不来找我,我就一直站着,站到你来找我为止。”

段沉修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然后他伸出手,一把将高伉拉进怀里。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,蓑衣和锦袍上的雪被震落,纷纷扬扬地散了一地。段沉修抱得很紧,紧到高伉的肋骨被勒得生疼。高伉没有推开,他把脸埋在段沉修的肩窝里,闭上眼。

“段沉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找了我多久?”

“三个时辰。”

“冷吗?”

“冷。”

高伉从他怀里退出来,牵起他的手,拉着他往府里走。两个人的手都冻得像冰,握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松开。他们穿过前院,走过回廊,来到后院书房。书房里的炉火烧得很旺,暖意扑面而来。高伉把段沉修推到炉子前,让他烤火,自己脱掉湿透的外袍和靴子,换了一身干的。

段沉修也脱了蓑衣和斗笠,站在炉子前烤手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冻僵的脸色映得恢复了一些血色。高伉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毯子,披在他身上,又端来一碗热姜汤。

“喝了。驱寒。”

段沉修接过姜汤,喝了一口。姜汤很辣,辣得他皱眉。高伉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,笑了。

“你不是不怕苦吗?怕辣?”

“不怕。只是不喜欢。”

高伉笑着在他对面坐下,打开那只食盒。食盒里的桂花糕和糖葫芦还在,棉布盖着,没有冻硬。他把桂花糕拿出来放在碟子里,把糖葫芦插在花瓶里。

“今年的年夜饭,没有厨房做的那一桌子菜。只有桂花糕和糖葫芦,还有我煮的粥。”高伉把粥碗端出来,放在段沉修面前。白米粥,上面飘着三颗红枣,粥还是温的,冒着热气。

段沉修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的温度刚好,红枣煮得软烂,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。

“够了。”段沉修说,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
高伉看着他喝粥的样子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也端起自己那碗粥,慢慢地喝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炉火烧得很旺,屋里暖洋洋的。窗外的风雪很大,拍打着窗纸,但屋里的两个人很安静,只有粥碗和嘴唇接触的细微声响。

喝完了粥,高伉把碗收走,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。他拍开泥封,倒了两碗,递给段沉修一碗。

“敬你。”

“敬什么?”

“敬你找到我了。”

段沉修接过碗,和高伉的碗碰了一下。瓷碗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两人仰头将酒一饮而尽。酒入喉,辛辣中带着甘甜,烧得胸口发烫。

高伉又倒了两碗。

“敬我。”

“敬你什么?”

“敬我站在照壁后面,等到了你。”

两人又喝了一碗。

第三碗倒上,高伉端着碗,没有急着喝。他看着段沉修,目光温柔得像炉火。

“敬我们。”

“敬我们什么?”

“敬我们年年一起过。”

段沉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高伉的眼睛,看了几息。那是三年前除夕夜他说过的话。高伉记住了,记了三年,记到现在。

“年年一起过。”段沉修重复了这五个字,声音很轻。
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高伉说,“三年前你答应过我,年年一起过。你欠了我三年,你要还我三十年。一天都不能少。”

段沉修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好。还你三十年。”

高伉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眉眼弯弯的。他举起碗,和段沉修的碗碰了一下,两人将第三碗酒一饮而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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