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意上头,高伉的脸泛了红,眼神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段沉修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段沉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找我,找了三个时辰,去了哪些地方?”
“医馆。段家老宅。义庄。龙泉山庄。赵王府。还有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街。”
高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“你去了义庄?”
“去了。”
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找你。”
高伉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走过来,在段沉修面前蹲下。他握住段沉修的手,低头看着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指。手指上还有旧伤留下的疤,和冻疮混在一起,红红肿肿的。
“段沉修,以后不要再去义庄找我了。我不会去那种地方的。”
“那你去了哪里?”
“我哪里也没去。我就在府里,在照壁后面站着。等你回来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,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“高伉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会折腾自己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红红的眼睛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高伉看见那个笑容,也笑了。两个人蹲在炉子前,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,一个看着另一个的脸,像一幅画。
窗外,雪渐渐小了。风也停了。除夕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,噼里啪啦的,在雪夜中格外清脆。
高伉站起身,把段沉修从地上拉起来。“走,我们去后院石阶上坐坐。除夕夜要在外面坐一坐,明年才会顺遂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
“多穿点。”
高伉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厚披风,自己披一件,给段沉修披一件。两人走到后院,在石阶上坐下来。石阶上的雪已经被高伉扫过了,但两边的积雪堆得很高,像两座小白山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雪地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段沉修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很亮,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夜空里。他想起三年前高伉说月亮像芝麻烧饼的事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“段沉修,你笑什么?”
“想起你说月亮像烧饼。”
高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我说的是芝麻烧饼。你看,那个坑,像不像芝麻?”
段沉修看了一眼月亮上的环形山,又看了一眼高伉亮晶晶的眼睛。“不像。”
“像。”高伉坚持。
“不像。”
“就是像。”
段沉修不说话了。高伉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段沉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的每一个除夕,我们都来这里坐一坐。看看月亮,喝喝酒,说说话。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你又说好。”
“好就是好。”
高伉笑了,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。段沉修感觉到他肩膀的震动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坐在石阶上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整体。
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在雪夜中格外响亮。新的一年来了。
高伉从袖中掏出两个红包,一个递给段沉修,一个自己拿着。
“压岁钱。给你的。”
段沉修接过红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银票,面额一百两。
“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你开医馆不收诊金,赚不到钱。这些银子够你用一阵子。”
段沉修看着那张银票,沉默了片刻,收进了怀中。“等我赚了钱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我的钱就是你的钱。”
段沉修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红包,递给高伉。高伉愣了一下,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张药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安神方。你心疾虽然好了大半,但夜里还是睡不好。这张方子你拿去,每天晚上煎一服,连喝半个月,能睡得安稳一些。”
高伉看着那张药方,眼眶红了。“段沉修,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
高伉把药方折好,贴在胸口,收进里衣的口袋里。他把头重新靠在段沉修肩上,闭上眼。
“段沉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。”
段沉修没有说话。
“也是全天下最好的……”
高伉说到一半,没有说下去。段沉修等了一会儿,侧头看他。高伉靠在他肩上,已经睡着了。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很轻很慢。
段沉修没有叫醒他。他把披风拢了拢,盖住高伉的肩膀,然后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很亮,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。那上面的坑坑洼洼,确实有点像芝麻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像烧饼。”他轻声说。
高伉没有听见。他在梦里笑了一下,嘴角弯弯的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,新的一年到了。雪停了,风也停了。月亮挂在夜空中,照亮了整个院子。段沉修和高伉坐在石阶上,一个人醒着,一个人睡着,两个人靠在一起,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,根在地下连在一起,枝叶在风中交缠。
新的一年,会是一个好年。段沉修这样想。他低下头,在高伉的发顶印下一个吻。然后他闭上眼,靠在高伉的头上,听着他的呼吸声,听着远处的鞭炮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
心跳很慢,很稳,和三年前不一样了。三年前他的心是冷的,像一块冰,捂都捂不热。现在他的心是热的,像炉膛里的炭火,烧得很旺,暖洋洋的。
是身边这个人把他的心焐热的。
用一碗碗粥,一串串糖葫芦,一刀刀疤痕,一滴滴血。用三年的等待,一整个白天的守候,和一句“年年一起过”。
段沉修睁开眼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高伉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声音。
“以后的每一个除夕,我们都一起过。”
高伉在梦里笑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他。
月亮越升越高,挂在夜空中,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,照亮了两个靠在一起的人。雪地上,两个人的影子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院子的尽头,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