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沉修默写的八封信呈上去的第三天,皇帝震怒。早朝上,高伉当庭宣读赵王十二条大罪,每一条都有证据,每一件都有人证。赵王被当场摘去王冠,押入天牢,等候三司会审。赵王的党羽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嗡嗡乱成一团,有的连夜逃跑,有的跪地求饶,还有的试图起兵造反。
冯敬在西北大营按兵不动,既没有出兵救赵王,也没有上表请罪。他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投靠新主。高伉没有给他等的机会,一道密令送去西北大营,命冯敬率兵进京勤王,剿灭赵王余党。冯敬接了令,三万人马从凉州开拔,十日后抵达京城。
赵王余党中最顽固的一支是户部侍郎钱穆。他在赵王倒台的当天夜里就烧毁了所有账册,带着金银细软和一百多名死士,躲进了城外的龙泉山庄。山庄建在半山腰,三面悬崖,只有一条路能上去,易守难攻。
高伉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在龙泉山庄的位置上,眉头紧锁。
“山庄里有一百二十名死士,都是赵王养了多年的精锐。正面攻上去,至少要折损两倍的兵力。”
段沉修坐在一旁,左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手腕上的勒痕也结了痂。他端着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站起身走到地图前。
“不用正面攻。”段沉修说,“山庄的水源在山顶,从山上引下来的。派人断了水源,他们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山路太陡,上去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我去。”段沉修说,“我一个人,目标小。天黑之后从东面悬崖爬上去,上面有一条暗渠,是当年修山庄时留下的。赵王不知道那条暗渠的存在,因为修渠的工匠被他灭了口。工匠死之前把暗渠的位置告诉了我的师父。”
高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师父认识修渠的工匠?”
“我师父救过那个工匠的命。工匠临死前画了一张图,托我师父交给他的家人。那张图我师父一直留着,后来传给了我。”
高伉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我派人在山下接应你。你断了水源之后发信号,我带人从正面攻上去。”
段沉修应了一声,转身去准备。
天黑之后,段沉修独自一人上了山。他从东面悬崖攀爬,用的是三年前假死脱身后在深山里练出的本事。手指扣住石缝,脚尖踩住凸起的岩石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左肩的伤还没有好透,每用力一次就疼一下,他没有停,咬着牙往上爬。
爬到山顶时,他的手指磨破了皮,血糊在石头上,滑腻腻的。他翻身跃上山顶的平地,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,然后猫着腰往暗渠的方向摸过去。
暗渠在山顶的北侧,是一条用青石砌成的水道,从山顶的泉眼一直通到山庄的水井。段沉修找到暗渠的入口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将瓶中的药粉全部倒进了水里。药粉遇水即化,无色无味,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。
这是他从南疆带回来的泻药,不会要人命,但能让人拉上三天三夜。山庄里的一百二十名死士喝了水,三天之内别想站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,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点亮了事先准备好的信号弹。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
山脚下,高伉看见了信号,举起长剑,大喝一声:“上山!”
三百精兵从正面攻上去,势如破竹。山庄里的死士们喝了泻药,浑身乏力,连刀都举不起来,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部拿下。钱穆被五花大绑地押到高伉面前,面如死灰,一言不发。
高伉看了他一眼,摆了摆手。“押回去,交给刑部。”
他转身去找段沉修。段沉修已经从山顶下来了,站在山庄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那是他从钱穆的书房里搜出来的,记录了赵王这些年来贿赂朝臣的所有账目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有了这个,赵王的党羽一个都跑不掉。”段沉修把账册递给高伉。
高伉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然后合上,看着段沉修。月光下,段沉修的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,手指上缠着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但高伉知道,在这平静的表面下,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。
“你的手又伤了。”高伉说。
“皮外伤。”
“回去给你包扎。”
段沉修点了点头,跟着高伉上了马。两人并骑下山,身后的山庄火光冲天,是士兵们在清理战场。夜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,段沉修的头发散了,被风吹到脸上,遮住了半张脸。高伉伸出手,替他把头发拨到耳后。段沉修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回到侯府已经是后半夜了。高伉没有回后院,直接去了西厢。他让段沉修坐在床边,自己蹲在地上,解开他手指上的布条,重新上药包扎。十根手指,破了六根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石,有的指甲已经裂开了。高伉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地把碎石头挑出来,动作很轻,但段沉修还是疼得手指发颤。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高伉头都没抬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的手指在抖。”
“手抖不代表疼。”
高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无奈和心疼。他低下头,继续挑碎石。挑完了,用清水冲洗干净,撒上金疮药,用白布一根一根地缠好。十根手指缠得像十根白色的蜡烛,粗粗细细的,看起来有些滑稽。
段沉修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像不像猪蹄?”
高伉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“你见过这么细的猪蹄?”
“饿瘦了的猪蹄。”
高伉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段沉修看着他笑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高伉笑够了,抬起头看见段沉修嘴角的笑意,伸手戳了戳他的酒窝。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高伉站起身,在床边坐下,和他肩并着肩,“段沉修,你今天立了大功。朝廷会给你赏赐的。”
“我不要赏赐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段沉修想了想。“我想要一间医馆。城东的,你帮我找的那间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高伉说,“城东柳巷口,一间两进的院子,前面是铺面,后面可以住人。明天带你去看。”
段沉修点了点头,靠在床头。左肩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他用手按了按,没有出声。高伉看见他的动作,伸手替他揉了揉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。
“高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王的党羽还有很多没有落网。钱穆虽然抓了,但孙志和王贺还在逃。冯敬虽然投靠了朝廷,但他这个人不可靠,说不定哪天又会倒向别人。朝堂上那些人,有的在观望,有的在摇摆,还有的在暗中串联。赵王虽然倒了,但他的根基还没有完全拔除。”
高伉的手停了下来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赵王余党不清算干净,他随时可能死灰复燃。”
高伉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你这是在替我操心?”
“我是在替天下操心。赵王倒台,朝廷动荡,边境也不太平。如果这个时候北境敌国趁机发兵,西北大营的冯敬靠不住,朝廷又没有能打仗的将领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高伉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他。“你说的对。所以我们要快,在敌国反应过来之前,把赵王的根基全部拔掉。孙志和王贺的下落我已经派人去查了,冯敬那边我也安排了眼线。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人,能拉拢的就拉拢,拉拢不了的就打压。这些事你不用操心,交给我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