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照进西厢的时候,段沉修靠在床头,高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桌上放着两碗粥,白米粥,上面飘着三颗红枣。碗是新的,粥是刚煮的,热气还在往上冒。
段沉修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红枣煮得软烂,甜味渗进了粥里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高伉看着他喝粥,目光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你的粥煮得越来越好了。”段沉修放下碗。
“练了三年。”高伉说,“你走之后我每天煮粥,煮完倒掉,倒掉再煮。煮了整整三个月才煮出你那个味道。”
段沉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端起粥碗继续喝。一碗粥喝完了,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高伉。
“赵王的信,我今天就默写出来。”段沉修说,“但我只记得八成,有两封信的内容看的时间太短,记不全。”
“八成够了。”高伉站起身,走到桌前拿来纸笔,放在段沉修面前,“你写,我研磨。”
段沉修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默写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他的字瘦硬清冷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。高伉站在他身侧,慢慢地磨墨,目光落在段沉修的侧脸上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鼻梁很挺,嘴唇微微抿着,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一下下唇。
高伉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磨墨。墨条在砚台上转圈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一深一浅,一快一慢,像是两首不同的曲子在同一张琴上演奏。
段沉修写了半个时辰,放下笔,将写好的信纸递给高伉。“八封,还有三封只记得大概内容,写不出来。”
高伉接过信纸,一封一封地看。信里的内容触目惊心,每一封都足以让赵王万劫不复。他把信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这些够了。”高伉说,“明天我就把折子和信一起递上去。皇帝看了之后,赵王插翅难飞。”
“赵王不会坐以待毙。”段沉修说,“他看到信丢了,一定会提前动手。侯爷要小心他狗急跳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伉在他对面坐下,“我已经让人加强了侯府的守卫,赵王府那边也派人盯着了。他要是敢动手,正好给他加一条谋反的罪名。”
段沉修点了点头,靠在椅背上。左肩的伤口又疼了起来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很快又舒展开。高伉看见了,站起身走到他面前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高伉没有理他,伸手解开他左肩的衣裳,查看伤口。白布上没有渗血,伤口应该没有裂开。但他还是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,重新换了一遍。段沉修没有拒绝,安静地坐着,让他换药。
“高伉。”段沉修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三年前你刺我一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会死?”
高伉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包扎。“想过。那一剑刺进去的时候,我以为你死定了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你倒在血泊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后来赵王让人把你拖走,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,站到天黑,站到雨停,站到周恕来叫我。”
段沉修没有说话。
“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你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,我走过去叫你,你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你就消失了。我在梦里找了很久,找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,都没有找到你。”高伉把白布系好,抬起头看着段沉修,“醒来之后我去了乱葬岗,找了三天三夜,没有找到你的尸体。赵王说大概被野狗叼走了,我打碎了他府门口的石狮子。”
段沉修伸出手,按在高伉的手背上。
“我没有死。”段沉修说,“我活着,就在你面前。”
高伉翻过手,握住他的手。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段沉修的手很凉,高伉的手很暖。高伉把他的手拉到唇边,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,贴了很久。
“段沉修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高伉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告诉我。不要一个人扛着,不要一个人去冒险。赵王的事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你的伤,我帮你治。你心里在想什么,跟我说。”
段沉修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
高伉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,苍白的,憔悴的,但眼神很亮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眉眼弯弯的,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“你笑什么?”段沉修问。
“笑你。”高伉说,“你答应得这么干脆,我反而不习惯了。你是不是又在骗我?”
段沉修看着他的笑脸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高伉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容易信人。”
“你又说这句话。”高伉的笑意更深了,“三年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还以为你在夸我。”
“我是在夸你。”
“信人才容易被人骗。你骗了我这么久,我到现在都没学会不信你。”
段沉修没有说话。他抽回手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高伉,赵王倒了之后,你有什么打算?”
高伉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“没什么打算。继续当我的靖安侯,每天上朝,批折子,偶尔去兵部转转。你呢?”
“我继续当大夫。”段沉修说,“侯府里太闷了,我想在外面开一间医馆。不收诊金,只收药钱。穷人看病不要钱。”
高伉想了想。“开在哪里?”
“城东吧。那边住的都是穷苦人家,看个病要走十几里路才能找到大夫。”
“我帮你找铺面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找。”
“我帮你找。”高伉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一个人找,找到明年都找不到。城东的铺面我熟,三天之内给你找到。”
段沉修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推辞。“好。铺面我自己出钱,不用侯府的钱。”
高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段沉修,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分这么清楚?你是侯府的人,侯府的钱就是你的钱。”
“我不是侯府的人。”段沉修说,“我是侯府的大夫。大夫开医馆,用侯府的钱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高伉盯着他,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“行,随你。你自己出钱,我帮你找铺面。找到了你去看,满意了就定下来。”
段沉修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光景。晨光越来越亮,洒在光秃秃的桂花树上,洒在青石板路上,洒在两个人身上。麻雀从枝头飞下来,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飞走了。
“高伉。”段沉修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昨天在地牢里,我以为我出不来了。”
高伉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“我想了很多事。”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,“想到我师父,想到赵王,想到你。我想,如果我就这么死了,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高伉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“什么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