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伉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你当了皇帝?”
高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不是胡说。”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,“皇帝没有子嗣,宗室里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就是你和赵王。赵王倒了,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。朝堂上那些大臣,早晚会有人站出来拥立你。”
高伉站起身,走到门口,背对着段沉修。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段沉修,我不当皇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答应过你,赵王倒了之后,我们开医馆,成亲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我不想当皇帝,当了皇帝就不能跟你开医馆了。”
段沉修没有说话。
高伉转过身,走回来,在段沉修面前蹲下,握住他缠满白布的手。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你怕我被权势迷了眼,变得和赵王一样。我不会。我高伉这辈子,最大的志向不是当皇帝,是跟你过一辈子。”
段沉修看着高伉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闪烁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像山一样压在那里的东西。那东西叫承诺,叫永远,叫打死也不改。
“好。”段沉修说,“我信你。”
高伉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。段沉修的手指隔着白布,感受到高伉脸颊的温度,温热的,带着微微的粗糙。他的指腹在高伉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高伉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段沉修,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冒险了。”高伉说,“龙泉山庄的事,你可以让我派人去,不用自己爬悬崖。”
“别人爬不上去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每次都自己爬。万一摔下来怎么办?”
段沉修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摔不下来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高伉瞪着他,瞪了几息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我说不过你。但你答应我,以后做任何事之前,先跟我商量。不许一个人做决定。”
段沉修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高伉站起身,把他从床上拉起来。“走,去喝杯酒。今天高兴,庆祝一下。”
两人去了后院书房。高伉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,拍开泥封,倒了两碗。酒是陈年的女儿红,琥珀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高伉端起一碗,递给段沉修。
“敬你。”
“敬什么?”
“敬你活着回来。”
段沉修接过碗,和高伉的碗碰了一下。瓷碗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两人仰头将酒一饮而尽。酒入喉,辛辣中带着甘甜,烧得胸口发烫。
高伉又倒了两碗。这一次他端起碗,看着段沉修。
“敬赵王。”
“敬他什么?”
“敬他早日上路。”
段沉修嘴角一弯,和他碰了碗。两人又喝了一碗。
第三碗倒上,高伉端着碗,没有急着喝。他看着段沉修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“敬我们。”
“敬我们什么?”
“敬我们白头偕老。”
段沉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高伉的眼睛,看了几息,然后举起碗,和他碰了一下。
“白头偕老。”段沉修说。
两人将第三碗酒一饮而尽。酒意上头,段沉修的脸微微泛红,眼神也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高伉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,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“段沉修。”高伉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真好看。”
段沉修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端起酒坛又倒了两碗。他端起一碗,递给高伉。
“喝。”
高伉接过碗,笑了。“你想把我灌醉?”
“你醉了比较听话。”
高伉笑得更大声了,仰头将酒喝完。段沉修也喝完了自己的那碗,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。酒意让他有些困倦,眼皮开始发沉。
高伉走过来,弯腰将他从椅子上捞起来,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回西厢。段沉修靠在他身上,闻到他身上酒气和龙涎香混在一起的味道,莫名地觉得安心。
高伉把他放到床上,替他脱了鞋,盖上被子。段沉修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高伉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段沉修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很轻很慢。
高伉俯下身,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晚安。”高伉说。
他站起身,吹灭了灯,带上门出去了。黑暗中,段沉修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额头上还残留着高伉嘴唇的温度。他把手放回被子里,闭上眼。
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纸扑扑作响。但屋里很暖和,被褥有淡淡的樟脑味。段沉修蜷缩在被子里,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梦见那条大江和那艘船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间医馆里,铺面不大,但很亮堂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药柜上,照在桌子上,照在一个人的脸上。那个人穿着玄色锦袍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。他朝段沉修走过来,笑着说,喝粥。
段沉修在梦里笑了。
真正的笑容,带着酒窝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