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沉修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几息。
“三年前那支箭,不是算计。”段沉修说,“地牢里我跟你说过了。但还有一件事我没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段沉修伸出手,按在高伉的心口。掌心下是心脏跳动的位置,一下,两下,三下,又快又急,像擂鼓一样。
“三年前你刺我一剑的时候,我也没有怪你。”段沉修说,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你刺偏了三寸,我就知道你不想杀我。所以我活下来了。”
高伉的眼眶红了。他握住段沉修按在他心口的手,用力握住。
“段沉修。”高伉的声音沙哑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没有怪你。”
高伉猛地将他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段沉修的左肩被撞到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,但他没有推开,伸出右手环住了高伉的腰。高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段沉修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,一滴,两滴,三滴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高伉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,在窗台上跳来跳去。久到桌上的粥碗彻底凉透了。久到阳光从灰色变成金色,洒了满屋。
高伉终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看起来不像一个侯爷,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段沉修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。
“高伉,你都三十岁了,还哭。”
“三十岁怎么了?”高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三十岁不能哭吗?”
段沉修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轻很淡,但高伉看见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高伉说。
段沉修收起嘴角。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你笑了。”高伉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,“段沉修,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段沉修偏过头,不让他看自己的脸。高伉伸手掰过他的下巴,强迫他面对自己。
“以后要多笑。”高伉说,“不许板着脸。”
段沉修看着高伉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更明显一些,虽然还是很淡,但确实是一个笑。
高伉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,然后俯身,在他嘴角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记住这个笑。”高伉退开一点,看着他的眼睛,“以后每天都要笑给我看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在窗台上跳来跳去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天彻底亮了。
段沉修靠在高伉肩上,闭上眼。
左肩还在疼,手腕还在疼,嘴角的伤口还在疼。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,胸口那道旧伤忽然不疼了。三年来第一次,它安静下来,像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终于睡着了。
高伉揽着他的腰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。
“段沉修。”高伉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赵王的事解决之后,我们成亲吧。”
段沉修猛地睁开眼,抬起头看着他。高伉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成亲。”高伉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两个男人不能明着成亲,但可以私下办。不用大操大办,就我们两个人,喝一杯合卺酒,交换信物。你愿意吗?”
段沉修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久到高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窗外的麻雀又飞走了一批。
“好。”段沉修说。
高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很亮,像阳光一样,照亮了整个屋子。他一把将段沉修抱起来,在原地转了一圈。段沉修的左肩被扯到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他没有喊停。
高伉把他放下来,捧着他的脸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,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,又在嘴唇上亲了一下。亲了又亲,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。
“段沉修。”高伉的声音带着笑,“你答应了,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“你要是反悔,我就把你关起来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我再多说几遍,让你记住。”
段沉修看着高伉亮晶晶的眼睛和弯弯的眉眼,嘴角第三次弯了起来。这一次弯得比前两次都大,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。高伉看见了那个酒窝,愣住了,然后伸手戳了戳。
“你还有酒窝?”
“一直都有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笑。”
高伉的手指停在他的酒窝上,看着他。晨光照在段沉修脸上,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。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,眼睛里有光。
“以后我每天都看。”高伉说,“看到你笑为止。”
段沉修收起笑容,板起脸。“不笑了。”
高伉伸手挠他的痒。段沉修躲了一下,左肩被牵动,疼得他眉头一皱。高伉赶紧收手,紧张地去查看他的伤口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弄疼你了。”
段沉修看着他紧张的样子,嘴角又弯了起来。
“骗你的。”段沉修说,“不疼。”
高伉愣了一下,然后一把将他拉进怀里。“段沉修,你学坏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高伉搂着他,笑得很开心。段沉修靠在他怀里,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起来。
窗外的阳光洒了满屋,桂花树的光秃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冬天来了,春天也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