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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旧日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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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沉修离开侯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高伉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翻过后墙,消失在夜色中,手指在窗框上掐出了印痕。

“侯爷,段大夫走了。”周恕站在身后,声音很轻。

“我知道。”高伉没有回头,“派去跟着的人安排好了吗?”

“安排了八个,都是府里最好的。他们会在赵王府外围接应,不会跟进去。段大夫说了,人多了容易暴露。”

高伉点了点头,依然没有回头。周恕站了一会儿,躬身退了出去。书房里只剩下高伉一个人,和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。他走到案后坐下,拿起一本折子,看了两行就放下了。又拿起另一本,看了三行又放下了。他的心定不下来,脑子里全是段沉修翻墙时的背影。
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最里层抽出那只木匣。木匣没有上锁,打开来,里面是那二十三封信。他一封一封地拿出来,摊在桌面上,按日期排好。最早的一封是四年前的春天,最晚的一封是三年前那个雨夜的白天。

高伉坐下来,拿起第一封信。

“侯爷金安,今日天气甚好,后院桃花开了。侯爷昨夜咳嗽不止,草民在药方中加了一味川贝,已让厨房煎好,侯爷记得喝。后院石阶上的青苔滑,侯爷走路小心。”

高伉看着这几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时候段沉修刚住进侯府不久,说话客客气气,一口一个侯爷,一口一个草民。他每次看到“草民”两个字都觉得刺眼,说过好几次让他改,段沉修嘴上答应,下封信照样写“草民”。直到第三封信才开始写“我”。

他把第一封信放到一边,拿起第二封。

“侯爷金安,今日后院桃花落了一半,风大,侯爷出门记得加衣。草民今日试了一张新方子,用黄芪代替党参,药性更温和。侯爷若觉得药太苦,可以加一颗蜜枣。蜜枣厨房有,草民让厨娘备好了。”

高伉的手指在“蜜枣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他记得那段时间药确实不苦了,他以为是换了方子的缘故,后来才知道段沉修每次都在药里加了一颗蜜枣,化了才端给他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蜜枣的影子,因为段沉修怕他觉得一个大夫给侯爷的药里加蜜枣太不像话,每次都先把蜜枣捞出来扔掉。

他放下第二封,拿起第三封。

“侯爷金安,后院桃花落尽了,银杏发了新芽。侯爷今日在朝堂上与人争执,回来脸色不好。朝堂上的事草民不懂,但草民知道生气伤肝。草民给侯爷煮了一碗菊花茶,放在书房桌上了。侯爷记得喝。”

高伉拿起第四封、第五封、第六封,一封一封地看下去。信里的内容从天气到饮食,从药材到花草,从侯爷的身体到朝堂的风向。每一封都不长,有的只有两三行,但每一封都提到了同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侯爷是否安好,草民是否平安,今日安,明日安,安,安,安。

他把所有的信都翻了一遍,找出所有写“平安”的地方。果然像他之前发现的那样,段沉修写“平安”两个字的时候,笔锋会顿一下。“平”字的最后一横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停顿,“安”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挑一下。这个习惯在所有的信里都保持一致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。

但高伉今天要找的不是这个。

他拿起最后一封信,就是那封写着“今夜有雨,记得关窗”的信。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,右下角的暗语他也早就发现了。但今天他拿起这封信的时候,忽然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。

信纸的背面有一个淡淡的印记。

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的痕迹,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高伉把信纸翻过来,对着灯光仔细看。痕迹不是字,是一个圆形的轮廓,像是杯底留下的。但信纸上没有茶渍,说明不是茶杯。

他想了想,从木匣底部翻出一张空白的纸,把信纸覆盖在上面,用指甲沿着那个圆形轮廓轻轻刮了一下。白纸上出现了几行字。

是拓印。

有人在写这封信的时候,下面垫了另一张纸,用力太大,字迹印到了信纸的背面。高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把信纸翻过来,对着灯光反复看,终于辨认出了那几个被拓印的字。

“赵王疑我,若我出事,勿寻。”

高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他赶紧松开,用手掌慢慢抚平。那几个字是反的,是写的时候透过来的。段沉修写这封信的时候,下面垫了一张纸,那张纸上写着这九个字。他写完之后把那张纸烧了,但字迹已经印到了这封信的背面。

他当时没有发现。

三年后他发现了。

“赵王疑我,若我出事,勿寻。”高伉把这九个字念了一遍,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割肉。段沉修在写“今夜有雨,记得关窗”的时候,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那个夜晚。他在给高伉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,同时在给自己写遗书。那封遗书写的是:不要找我。

高伉把信纸按在胸口,久久没有松开。

他想起那天的场景。那天下午段沉修在书房里写信,他走进去的时候段沉修把一张纸塞进了袖子里。他没有在意,以为是什么药方。后来段沉修走了,他在桌上发现了这封信,“今夜有雨,记得关窗”。他把信收进木匣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
如果他当时多问一句呢?如果他说,你刚才藏了什么?如果他说,你写这封信的时候为什么手在发抖?如果他追出去,拉住段沉修的手,看着他的眼睛,问一句“你怎么了”。

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
高伉把信纸从胸口拿开,放在桌上。他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毛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把这九个字抄了一遍。他的字和段沉修的字不一样,段沉修的字瘦硬清冷,他的字端正凌厉。但这九个字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模仿段沉修写这几个字时的心情。

他写完了,放下笔,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。左边是段沉修的“勿寻”,右边是他的抄写。他看了几息,忽然伸手将左边的纸拿起来,贴在自己的脸上。

纸已经泛黄了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但在霉味的下面,他还能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药香。那是段沉修身上的味道,苦的,涩的,像黄连泡在水里。三年前就是这个味道,三年后段沉修回来了,身上的药香还在,只是更淡了,淡到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。

高伉把信纸放回桌上,拿起那封“今夜有雨,记得关窗”,折了两折,塞进怀中。然后他把剩下的二十二封信一封一封地收好,放回木匣,盖上盖子。
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,赵王府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,张着嘴,等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
段沉修现在应该已经进了赵王府。

高伉攥紧了窗框,指节发白。

与此同时,赵王府。

段沉修从后墙翻进来的时候,正好赶上换岗。他算准了时间,从一个死角翻过去,落在后院的花丛中。花丛里的枯枝扎在他的左肩上,疼得他眉头跳了一下,但他没有出声,趴在地上等了片刻,确认没有人发现,才猫着腰往前移动。

赵王府的布局他早就摸清楚了。三年前他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以高伉随从的身份来的。他记住了每一条路,每一道门,每一个暗桩的位置。这三年来他又让赵桓查了无数次,将赵王府的地图刻在了脑子里。

赵王的密室在后院书房的地下。入口在书架的后面,打开需要转动第三排第五本书。密室里藏着赵王最见不得人的东西,包括他和北境敌国的书信往来,包括他买凶杀人的证据,包括他打算谋反的计划。

段沉修摸到书房外面,趴在一丛枯死的竹子后面,观察了一会儿。书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一左一右,腰挎长刀。书房的窗户没有光,说明赵王不在。但密室的门需要从里面打开,他必须进到书房里面才能找到入口。

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换岗的时间到了。两个侍卫被换走,新来的两个还没有站定。就在这交接的一瞬间,段沉修从竹子后面窜出去,贴着墙壁滑到书房的窗户下面。他掏出匕首,轻轻拨开窗栓,翻窗而入,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房的地面上。

屋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,猫着腰走到书架前。第三排第五本书,是一本《资治通鉴》。他伸手握住书脊,轻轻往外一拉。

书架无声地滑开了,露出一道暗门。暗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,台阶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。段沉修闪身进去,反手将书架推回原位。

台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,避免发出声响。走到台阶尽头,是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,插进锁孔,拨了几下,锁开了。
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密室不大,一丈见方,四面墙壁上都是暗格。正中央放着一张书案,案上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标注着兵力部署。段沉修没有看地图,他直奔左边的墙壁,打开第一个暗格。里面是一叠银票,面额很大,他没有动。第二个暗格是几把匕首和一把短剑,他也没有动。

第三个暗格里放着他要找的东西。

一叠信,一共十一封,每一封都是赵王与北境敌国主帅的往来书信。信的内容和赵桓查到的差不多,但多了几个关键细节。其中一封提到了赵王打算在皇帝南巡时动手刺杀,另一封提到了赵王已经收买了禁军中的三位将领。这些信足以让赵王死十次。

段沉修把信叠好,塞进怀中。他正要转身离开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,是很多人,脚步声很重,从书房的方向传下来。
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
中计了。

他转身往门口冲,刚到门口,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。门板撞在他身上,将他撞得连退数步,胸口一阵剧痛。他稳住身形,抬头看去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韩虎。赵王府的侍卫统领,右肩上还缠着纱布,是上次在西北大营被段沉修刺伤的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个狰狞的笑容。

“段大夫,好巧。”韩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王爷等你好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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