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来过的话说了不到一天,高伉就反悔了。
第二天一早,段沉修收拾好药箱,准备出门去济世堂取药。走到府门口,门房拦住了他,客客气气地说侯爷有令,段大夫伤没好,不能出府。段沉修折回书房找高伉,高伉正在批折子,头都没抬。
“侯爷,草民需要去济世堂取几味药。”
“让管家去。”高伉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你留在府里养伤。”
“草民的伤不碍事。”
“我说了,留在府里。”高伉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段沉修看着他,看了几息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,他又试了一次。这次他换了个理由,说要去城外的农庄看一种药材。高伉依然不准,不但不准,还加派了两个侍卫守在西厢门口。
第三天,段沉修不试了。他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擦拭干净,重新摆好。然后他坐在药房的炉子前,看着炉火发呆。炉火烧得很旺,热气扑面,他的脸被烤得发红,但他的手是凉的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高伉说的重新来过,和他理解的重新来过,不是同一个意思。他理解的重新来过是两个人各自退一步,该做什么做什么,慢慢把裂痕补上。高伉理解的重新来过是把段沉修关在府里,哪里也不准去,每天只看他一个人。
这不是重新来过,这是囚禁。
第四天,段沉修没有吃早饭。
管家把饭送到西厢门口,敲门,没人应。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人应。管家推开门,看见段沉修坐在床边,穿戴整齐,面色如常,桌上的粥碗动都没动。
“段大夫,您怎么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管家没有多问,把粥碗收走了。中午送饭来,段沉修还是没吃。晚上送饭来,依然没动。管家觉得不对劲,跑去禀报了高伉。
高伉到西厢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他推开门,屋里没有点灯,段沉修坐在床边,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。桌上的饭菜整整齐齐地摆着,一口没动。
“为什么不吃饭?”高伉站在门口,声音很沉。
段沉修没有回答。
高伉走进来,在桌上摸索着点了灯。灯光亮起来,照在段沉修脸上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,嘴唇有些干,但眼神依然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“我问你,为什么不吃饭?”高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。
“不饿。”段沉修说。
高伉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明白了。不是不饿,是不想吃他送来的饭。从第一天开始,每一顿饭都是高伉让人准备的,粥里的红枣是三颗,菜里的糖是三分,一切都是按照段沉修的口味来的。段沉修知道这些,所以他不吃。
“你在跟我赌气?”高伉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段沉修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侯爷说重新来过,草民以为侯爷是认真的。但侯爷把草民关在府里,哪里也不让去。这叫重新来过?”
高伉的脸色变了。他的下颌肌肉绷紧,牙关咬得咯吱响。他走到段沉修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受了伤,赵王在查你,你现在出府就是送死。我关着你不是囚禁你,是保护你。”
“草民不需要保护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
段沉修站起身,和高伉平视。两个人相距不过一尺,呼吸交缠。段沉修的眼睛里没有怒意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高伉看不懂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很淡,淡得像白水,但喝下去才知道是苦的。
“高伉。”段沉修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不是你的囚犯。三年前不是,现在也不是。你要么让我走,要么杀了我。”
高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
“侯爷敢。”段沉修说,“侯爷什么都敢。但侯爷敢不敢让我自己选一次?”
高伉没有说话。他盯着段沉修,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,胸腔里的怒意和心疼搅在一起,像两把刀互相砍杀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,越来越浅,心疾发作的前兆。
段沉修伸出手,探上他的脉。高伉一把打开他的手,力道极重,段沉修的整条手臂都被打偏了。
“不要碰我。”高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段沉修收回手,垂下眼。屋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灯芯爆出一朵灯花,噼啪一声响。
高伉忽然转身,走到桌前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。他走回来,一把捏住段沉修的下巴,迫使他张开嘴,将粥碗凑到他嘴边。
“喝。”高伉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段沉修偏头,粥洒了一些出来,溅在高伉的手上。高伉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捏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他又将粥碗凑过去,这一次力道更重,碗沿磕在段沉修的牙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说了,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