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沉修看着高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怒意，有心疼，有恐惧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他看了几息，然后张开嘴，一口一口地喝。粥是凉的，米粒已经泡得发胀，没有味道。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。

高伉的手渐渐松了。他看着段沉修喝粥的样子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段沉修的嘴唇上沾了米汤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高伉伸出手，用拇指替他擦掉。

段沉修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高伉。”他喝完最后一口粥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
高伉把空碗放在桌上，转过身，背对着他。他站了很久，一动不动，像一个石雕。

“我想要你活着。”高伉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活着，在我身边，哪里也不要去。赵王的事，我来处理。你不需要再冒险，不需要再替我挡刀，不需要再去偷什么信。你就待在府里，好好养伤，好好吃饭，好好活着。”

段沉修沉默了片刻。

“高伉。”他说，“你把我关在府里，我就安全了吗？赵王知道我在这里，他会派人来杀我。你挡得住一次，挡得住两次，挡得住十次吗？等赵王的刀架在你脖子上，你还能护住我吗？”

高伉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
“让我出去。”段沉修说，“让我去取赵王的信。拿到信，赵王就完了。等他倒了，我们之间的账，慢慢算。”

高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风停了，灯芯又爆了一朵灯花。

“好。”高伉终于开口，“我让你去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第一，我派人跟着你，不近不远，不会影响你行动，但如果你有危险，他们会出手。第二，你拿到信之后，立刻回来，不许恋战，不许做多余的事。第三，你答应我活着回来，就必须活着回来。”

段沉修点了点头。

高伉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五指张开。段沉修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一息，然后伸出手，握住了他。两个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，段沉修手上的伤还没有好，被高伉握得有些疼，但他没有缩回去。

高伉握着他的手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像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的拇指在段沉修的手背上轻轻摩挲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“段沉修。”高伉说，“你要是敢死，我就把你的医书全烧了。”

段沉修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说过这句话了。”

“我再多说几遍，让你记住。”

段沉修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高伉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，只有一种沉沉的、重重的、像山一样压在那里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叫担心，叫害怕，叫不敢说出口的不舍。

他握紧了高伉的手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
高伉的手微微一顿，然后也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，站在西厢的客房里，灯烛摇摇晃晃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个整体。

窗外的风又起了，吹得窗纸扑扑作响。冬天真的来了，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冷的寒意，钻进衣领，钻进袖口，钻进每一个缝隙。但段沉修不觉得冷。高伉的手很暖，暖得像三年前的春天，像后院石阶上的阳光，像那碗永远有三颗红枣的粥。

他忽然想，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
没有赵王，没有断肠蛊，没有三年前那一剑。只有两个人，握着手，站在一盏摇摇晃晃的灯下。但时间不会停。赵王还活着，信还没有拿到，账还没有算清。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还有很多刀要挡，很多伤要受。

段沉修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

“后天夜里动手。”他说，“侯爷明天上书弹劾赵王，把他拖在宫里。我趁夜进赵王府，拿到信就回来。”

高伉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，手指慢慢收拢，握成了拳头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走出西厢。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，只剩远处还亮着几盏。他走在黑暗中，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的心口在疼，不是心疾发作的那种疼，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疼，像有人拿钝刀在慢慢剜。

他走到书房门口，推开门。屋里一片漆黑，他没有点灯，摸着黑走到案后坐下。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胸口。
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。段沉修倒在血泊里，他看着那双慢慢闭上的眼睛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你不能死。你死了我怎么办。后来段沉修没有死，但他消失了三年。三年里他每夜都做同一个梦，梦见段沉修站在一条大江边上，他追过去，段沉修就跳进江里，江水吞没了一切。

高伉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后天。段沉修要去赵王府，去偷赵王通敌的铁证。那是他计划了三年的事，他不会放弃，谁也拦不住他。高伉能做的只有放手，让他去，然后坐在府里等。等天亮，等他回来。

他抬起头，在黑暗中睁开眼。

窗外没有月亮，乌云压得很低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，攥紧了拳头。

段沉修，你答应过我的。

活着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