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伉醒来时,药碗已经凉透了。
他坐在床边,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,看着药面上映出的自己。头发散乱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,像一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兵。他苦笑了一下,仰头将药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他皱眉,但他没有停,一口气喝完,将空碗放在桌上。
他起身洗漱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重新束好头发。铜镜里的人渐渐恢复了靖安侯该有的模样,穿戴整齐,表情冷淡,眼神锋利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胸口还堵着什么东西,上不去下不来,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。
他走出书房,穿过回廊,走过月亮门,往前院去。经过西厢时,他停了一步。门关着,里面很安静。他没有敲门,径直走了过去。
周恕在账房等他。二十杖打下去,周恕的伤还没有好,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歪,脸色也有些苍白。但他还是准时来了,手里捧着一叠折子,看见高伉进来,躬身行礼。
“侯爷,赵王那边的动静查清楚了。”
高伉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折子翻开。第一页是赵王近期的行踪记录,事无巨细,连赵王每天吃了几碗饭都记在上面。第二页是赵王与党羽的密信摘录,其中有一封提到了“段七”这个名字。
“赵王在查段七。”高伉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是。”周恕点头,“赵王派了三拨人,一拨查段七的底细,一拨查侯爷府上的动静,还有一拨去了淮北灵璧县,查段家村的户籍。他已经知道白沟镇的段七是假的。”
高伉合上折子,靠在椅背上。“他还知道什么?”
“暂时还不知道段七就是段沉修。但他已经起了疑心,他派去淮北的人带回消息说,真正的段七是个四十二岁的瘸腿铁匠,而侯爷府上的段七是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。赵王推断,侯爷府上的段七是假冒的,但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和段沉修有关。”
“那就让他查。”高伉将折子放在桌上,“查到了又如何?段沉修三年前已经被他定了罪,翻了案,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周恕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“侯爷,属下斗胆问一句,段沉修现在就在府上,您打算怎么办?三年前您刺了他一剑,他就算不记仇,心里也不可能没有芥蒂。况且他现在身份不明,留在府上始终是个隐患。”
高伉看了他一眼,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“隐患?他替本王挡了两次刀,挨了一剑,中了断肠蛊,你跟我说他是隐患?”
周恕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高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前院的天井,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去把段七叫来。”
周恕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高伉站在窗前,等着。他的心跳有些快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段沉修,也许是因为昨夜的事,也许是因为赵王的折子,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见他。
段沉修来得很快。
他换了一身灰色长衫,头发用同色发带束着,左肩的伤还没有完全好,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些。他走进账房,在案前站定,看了高伉一眼,又看了周恕一眼,然后垂下目光。
“侯爷找草民。”
“周恕,你先出去。”高伉没有纠正段沉修的称呼,摆了摆手。周恕躬身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光柱,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。段沉修站在光柱中间,灰尘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发间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高伉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赵王在查你。”高伉说。
段沉修面色不变。“他查到什么了?”
“查到了段七是假的。还没有查到你就是段沉修,但也快了。最多半个月,他就会知道。”
段沉修点了点头,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你不怕?”高伉问。
“怕。”段沉修说,“怕也没有用。”
高伉看着他,看了几息,忽然拔出腰间的佩剑。剑刃出鞘的声音在账房里格外刺耳,寒光一闪,剑尖抵在了段沉修的胸口。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,偏左三寸,心脏正上方。
段沉修低头看了一眼剑尖,然后抬起头,看着高伉。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湖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侯爷又想刺了?”段沉修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白水。
高伉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很稳,剑尖纹丝不动,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看着段沉修的眼睛,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,沉黑如墨,淡漠得像什么都不在意。
“三年前,我刺了你一剑。”高伉的声音很低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刺吗?”
“因为你以为我出卖了你。”
“不是。”高伉的剑尖往前推了一分,刺破了段沉修的衣裳,刺破了一点皮肉。血珠渗出来,染红了灰色的衣料。段沉修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
“我刺你,是因为我怕。”高伉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赵王要杀你,如果我不刺你,他就会亲自动手。他亲自动手,你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。我刺你,至少我能控制剑刃的深浅。我刺偏了三寸,因为我不敢刺准。我刺了之后,连回头看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,我怕看见你倒在地上的样子。”
段沉修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无辜的?”高伉的声音越来越大,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怒意和委屈,“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是细作?你替我挡了箭,你写暗语提醒我,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护我。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你是细作?我刺你,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。赵王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,我能做的只有先下手,抢在他前面。”
段沉修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,交织在一起。
“高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生死的事,“你说完了吗?”
高伉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。
段沉修伸出手,握住了剑刃。
手掌包住锋利的剑刃,用力一握。鲜血立刻从指缝间涌出来,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高伉的瞳孔猛地一缩,手腕一抖,想抽回剑,但段沉修握得太紧,剑刃抽不出来。
“段沉修,你松手!”高伉的声音变了,带着急切和恐慌。
段沉修没有松。他看着高伉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了高伉此刻的模样。紧张的,慌乱的,害怕的,和方才那个冷面持剑的靖安侯判若两人。
“刺啊。”段沉修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,“刺准一点,别又偏了三寸。”
高伉的手腕猛地一抖,剑刃在段沉修的掌心又划开了一道口子。血越流越多,从指缝间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。高伉的眼睛红了,像三年前一样,眼底有泪,那滴泪悬在眼眶里,摇摇欲坠。
“你松手。”高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三年前你刺我,三年后我骗你。”段沉修没有松手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账本,“扯平了。但赵王的账,还没有算完。”
高伉猛地将剑抽了回去。
剑刃从段沉修的掌心滑出,带出一蓬血花。段沉修的手掌被割开了两道深深的口子,皮肉翻卷,露出里面的白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将受伤的手垂在身侧,任由血往下滴。
高伉将剑插回鞘中,动作粗暴,剑鞘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上前一步,抓住段沉修受伤的手,翻过来查看伤势。两道伤口,一道从虎口斜拉到掌心,一道从掌根直切到中指根部。深可见骨,血流不止。